那聲音不高，卻像一盆冷水，將張飛即將噴發的怒火強行壓了下去。張飛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最終還是把到了嘴邊的罵聲，硬生生嚥了回去。
車胄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嘴角的譏諷之色更濃了。他似乎很享受這種將人激怒，對方卻又不敢發作的快感。這是一種權力的彰顯，是曹營鷹犬最喜歡玩弄的把戲。
他的目光又轉向另一邊，看到了關羽靠在廊柱上的青龍偃月刀。
“兵器倒是不錯。”他用馬鞭敲了敲刀身，發出“當”的一聲脆響，“就是太長太大，看著唬人，上了戰場，怕是中看不中用。真正殺敵，還得看我大曹的百鍊環首刀，輕便，快捷，一刀斃命。”
他這話，表面上是在評論兵器，實際上，每一個字都是在貶低關羽。
關羽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彷彿入定了一般。只是，我看到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五指緩緩收攏，又緩緩張開，那柄被他擦拭得一塵不染的偃月刀，刀鋒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寒光。
這院子裡的氣氛，已經繃緊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
我甚至覺得，只要車胄再說一句更過分的話，張飛的矛和關羽的刀，會不顧一切地同時出手，將這個傲慢的傢伙劈成兩半。
車胄似乎也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他終於將目光重新投向劉備，用一種施捨般的語氣說道：“行了，丞相派我來，是協助你。既然要協助，總得有個住的地方吧？這院子太小，跟個鴿子籠似的，住不下。你去把這宅子最好的上房騰出來，本將軍要住。另外，我帶來的這五十名親兵，都是丞相親衛出身，精銳中的精銳，你得把他們安排好，伙食、營房，都得是最好的。他們要是掉了一根頭髮，你我都擔待不起。”
他這番話，已經不是指手畫腳了，而是赤裸裸地在宣示主權。
他不是來做客的，他是來當主人的。
“大哥！”張飛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踏前一步，手中那根丈八蛇矛往地上一頓，堅硬的青石板，竟被砸出了一片細密的蛛網裂紋。“這宅子是我等安身之所，上房乃大哥居處，憑什麼讓給你這……”
“翼德，退下！”劉備猛地轉身，眼神嚴厲如刀，死死地盯著張飛。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劉備用如此嚴厲的眼神看他。那眼神里，不只是制止，更有一絲哀求。他在用眼神告訴張飛，忍，必須忍下去。在這裡翻臉，他們所有人都得死。
張飛看著劉備的眼睛，那滿腔的怒火，彷彿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他的臉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最後，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重重地哼了一聲，將頭扭到一邊，不再看車胄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一場即將爆發的衝突，被劉備用他驚人的意志力，再次強行按了下去。
劉備轉回頭，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謙恭的笑容，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是備考慮不周，怠慢了將軍。我這就讓人去收拾上房，一定讓將軍和眾位兄弟住得舒心。”他對著車胄，深深一揖。
我看著他彎下去的脊樑，感覺那上面，壓著的是如山一般的屈辱。
車胄滿意地哼了一聲，將手裡的馬鞭丟給身後的副將，理了理自己身上的皮甲，便再也不看我們一眼，徑直朝著正屋上房的方向走去，儼然已經把自己當成了這座宅院的新主人。
他帶來的那五十名曹軍精銳，也隨之散開，他們毫不客氣地驅趕著劉備原先的衛兵，接管了院子裡所有重要的守衛位置，眼神里充滿了佔領者的傲慢。
一時間，我們彷彿成了自己家裡的客人。
直到車胄的身影消失在屋門後，劉備才緩緩直起身。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張飛，又看了看關羽，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們三人，也都在看著他。
四目相對，無需言語。
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凝重，壓抑，以及一絲被逼到絕境後，悄然燃起的、冰冷的殺意。
這顆釘子，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尖，還要硬。
它不僅扎進了我們的隊伍裡，更扎進了我們每個人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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