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那邊。”姜雲的下巴朝另一個方向點了點。
角落裡，坐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面前擺著一個卦攤，像是個算命先生。他雙目微闔，彷彿在假寐，可他放在桌下的那隻手，卻始終沒有離開過腰間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每當有佩戴兵器的江湖人從街上走過，他那微闔的眼皮，都會幾不可查地顫動一下。
孫尚香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再環視四周，這才發現，這間看似尋常的茶肆裡，簡直是臥虎藏龍。那個在櫃檯後打著算盤的掌櫃，手指修長有力，算盤珠子在他手下發出的聲音，清脆而富有節奏，絕非普通商人。那個在門口嗑著瓜子、看似無所事事的夥計，他站立的位置，正好能看清整條街的動向。
甚至連那個說書先生，他講的段子雖然香豔，但中間穿插的幾句關於“北方戰事”的評述，卻精準得不像是一個江湖藝人該有的見識。
整個茶肆，就像一個巨大的、偽裝起來的蜘蛛網。所有人都像是普通的茶客，但每個人似乎都在等待著什麼，觀察著什麼。空氣中那股繁華熱鬧的氣息之下，是一種無形的、冰冷的暗流在湧動。
姜雲的鹹魚小人此刻正盤腿坐在心湖上，手裡拿著個小本本，不停地記錄著。
‘西北角，三個，曹老闆的人，偽裝太差，扣分。’
‘窗邊，算命的，江東口音，可能是二哥孫權派來接應的，也可能是周瑜派來監視我的，待定。’
‘那個說書的有點意思，訊息這麼靈通，要麼是哪個諸侯的高階情報官，要麼就是……本地八卦週刊的主編？’
‘嘖嘖，這廣陵城，果然不是善地。表面上是經濟開發區，內裡其實是諜戰前線啊。我們這幾十號人，突然出現在這裡，恐怕早就被各方勢力給盯上了。’
就在這時，茶肆外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一個外地來的客商，不小心撞倒了一個本地遊俠的酒罈。那遊俠立刻就要發作，拔刀相向。眼看一場流血衝突就要發生，茶肆裡那個一直在打瞌per的掌櫃，卻只是不緊不慢地走了出去，在那遊俠耳邊低聲說了兩句什麼。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那原本還凶神惡煞的遊俠，臉色瞬間變了變，竟二話不說，收起刀，扶起那個客商，還主動賠了個不是，便匆匆離開了。
整個過程，快得讓人咂舌。沒有官差出面，沒有豪強喝止，僅僅是客棧掌櫃的一句話，就平息了一場可能見血的紛爭。
孫尚香看得目瞪口呆，她現在才真正明白姜云為什麼說要小心。這廣陵城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這裡有著一套不為外人所知的、屬於地下的秩序和規則。
姜雲呷了一口粗茶，茶水苦澀，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他們這群人，就像幾條陌生的魚，闖進了一個早已劃分好勢力範圍的池塘。他們的一舉一動，此刻恐怕都已落入了無數雙眼睛的監視之中。
想要在這裡找到一條安全可靠的船，順利出江，其難度，恐怕不亞於在曹營中殺個七進七出。
“現在，你還覺得我們是在浪費時間嗎？”姜雲放下茶碗，輕聲問身邊的孫尚香。
孫尚香的臉頰有些發紅，一半是羞愧，一半是後怕。她搖了搖頭，第一次，對這個平時看起來懶散無比的男人，生出了一絲由衷的敬佩。他的謹慎，並非膽小，而是一種洞悉了所有危險之後，最冷靜、最正確的選擇。
就在這時，周倉那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了茶肆門口。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裡的姜雲，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興奮和凝重。
他俯下身，在姜雲耳邊，用只有他們三人能聽到的聲音，甕聲甕氣地說道：
“先生，俺在碼頭上打聽了一圈，也塞了不少錢。那些個水手、力夫都說，要想在這長江下游走得安穩，不被水匪劫道，不被官府盤剝，就得找一個人。”
“誰？”姜雲的眼神一凝。
周倉嚥了口唾沫，說出了那個他打聽來的名字：
“一個叫蔣欽的船老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