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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風吹過,捲起濃郁的血腥氣,與江水特有的溼冷氣息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味道。
那顆滾落在甲板上的頭顱,獨眼圓睜,似乎還在死死地盯著這個它再也無法理解的世界。無頭的屍身抽搐了幾下,終於不再動彈,泊泊流出的鮮血,順著甲板的縫隙,蜿蜒成一幅詭異的圖畫,最終滴滴答答地落入江中,暈開一團團暗紅。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那溫熱的血給凝固了。
所有的錦帆賊都成了泥塑木雕,他們握著兵器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顫抖,牙齒上下打著架,發出“咯咯”的輕響。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扼住了他們的咽喉,讓他們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他們看著那個浴血而立的身影,那個他們追隨多年、視若神明的大哥。此刻,他看上去比江中最兇猛的惡蛟,比傳說裡索命的鬼神,還要可怖百倍。
甘寧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噴出的氣息在微涼的空氣中化作兩道白霧。他沒有去看腳下的屍體,也沒有理會身後那一道道驚懼的目光。他緩緩抬起頭,視線越過數十步的江面,精準地落在了姜雲的身上。
那個年輕人,依舊站在船頭,神色平靜,彷彿剛才那血腥慘烈的一幕,只是一齣與他無關的尋常戲碼。他的平靜,與周遭的驚駭形成了鮮明對比,像是一塊投入沸水中的寒冰,非但沒有融化,反而讓周遭的喧囂都為之冷卻。
就是這個眼神。
甘寧的心中,忽然冒出這樣一個念頭。
就是這個眼神,看穿了自己的不甘,看懂了自己的抱負,也看透了自己此刻的決絕。
他忽然覺得,自己身上沾染的這些溫熱的鮮血,不再是同伴的血,而是一種洗去過往汙穢的聖水。他用這最暴烈、最直接的方式,斬斷了與過去的牽連,也斬斷了心中最後的一絲猶豫。
他動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甘寧邁開了腳步。他的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所有水賊的心尖上。他沒有走向船頭,而是轉身,走向了自己座船主桅杆的方向。
那裡,一面巨大的旗幟,正在江風中獵獵作響。
旗幟以錦緞製成,雖有些陳舊,但依舊能看出昔日的華美。上面用金線繡著三個張揚的大字——“錦帆賊”。
這面旗,曾是他的驕傲。它代表著他在長江之上無人能及的威名,代表著他逍遙法外、快意恩仇的歲月。
這面旗,也是他的枷鎖。它將他死死地釘在了“賊”的恥辱柱上,讓他空有一身本領,卻始終被上流社會所鄙夷,被真正的英雄豪傑所不齒。
甘寧走到桅杆下,仰頭看著那面旗。他的眼神很複雜,有懷念,有不捨,但更多的,是一種即將掙脫束縛的釋然。
他沒有用刀,而是舉起了手中那柄還在滴血的雙戟。
“刺啦——”
一聲裂帛的銳響,尖銳得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
那面象徵著“錦帆賊”榮耀與屈辱的旗幟,被他用戟尖從中斷然劃開。被斬斷的下半截旗幟,在空中翻滾了一下,像一隻折翼的蝴蝶,無力地飄落,最終墜入滔滔江水,瞬間就被一個浪頭吞沒,不見了蹤影。
做完這一切,甘寧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又彷彿卸下了千斤的重擔。
他提著雙戟,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自己座船的船頭。
那裡,正對著姜雲所在的船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