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船沿,江風吹動著他被鮮血浸溼的衣袍,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如同一尊從修羅場中走出的戰神。
對岸船上,蔣欽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他呆呆地看著甘寧的每一個動作,腦子裡早已是一片空白。他感覺自己不是在看一場招降,而是在見證一段傳奇的開端。
孫尚香握著弓的手指,微微有些發白。她看著那個親手斬旗的男人,那雙驕傲的眼眸中,第一次沒有了純粹的戰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震撼。這個水賊頭子,夠狠,也夠決絕。但她的目光,很快又回到了姜雲的身上,那份震撼,迅速轉化成了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彷彿甘寧此刻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印證她身邊這個男人的不凡。
趙雲依舊沉默,但他那緊握著槍桿的手,卻微微鬆開了些。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絲真正的欣賞。斬殺心腹,是為立心;砍斷賊旗,是為明志。此人,已非池中之物。
姜雲依舊平靜地看著,他腦海裡那個穿著馬褂的說書小人,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撫掌而笑。
‘好個甘興霸,當斷則斷,不拖泥帶水。’
‘這一刀,砍的是旗,斷的是過去。接下來,就該跪迎新生了。’
在所有人複雜的目光中,甘寧走到了船頭最前端。他將手中的雙戟,高高舉起,然後猛地向下,狠狠地插了下去。
“鐺!鐺!”
兩聲沉重無比的悶響,戟刃深深地嵌入了堅硬的甲板之中,戟身兀自顫動不休,發出“嗡嗡”的悲鳴。
他放開了武器。
然後,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被血汙弄得凌亂的衣袍,深吸一口氣,對著姜雲所在的船隻,緩緩地,屈下了自己的右膝。
單膝跪地。
這不是屬下對主公的跪拜,也不是降將對勝者的臣服。
這是一種江湖人之間,對恩義、對知己,所能表達的最高敬意。
甘寧抬起頭,他那張剛毅的臉上,沒有絲毫的屈辱,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坦然和發自肺腑的赤誠。他沒有自稱“末將”或是“屬下”,而是用一種江湖人特有的方式,對著姜雲,抱拳,高聲喝道:
“姜先生,你是我甘寧的知己!”
聲音雄渾,帶著金石之音,在寬闊的江面上遠遠傳開,壓過了風聲,也壓過了水聲。
“從今往後,我這條命,就是你的了!”
話音落下,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了。
甘寧就那麼單膝跪在那裡,身後,是他那群已經徹底失魂落魄,卻又在這一刻,彷彿找到了全新主心骨的兄弟。
他用最極端的方式,結束了一場足以讓所有人覆滅的危機。
他用最真誠的姿態,為自己和手下所有的兄弟,選擇了一條全新的、通往光明的道路。
對岸,姜雲看著那個單膝跪地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團重新燃燒起來的、名為希望的火焰,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
他沒有立刻讓甘寧起來,也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他只是向前走了半步,迎著江風,用一種清晰、平緩,卻足以讓所有人聽清的聲音,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