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權那句“見先生，如見我孫仲謀”，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深深地印在了建業的夜空之下，也烙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這已不是簡單的封賞與聯姻，而是一種近乎託付的姿態。他將姜雲的地位，拔高到了一個與自己比肩的，超然的位置。
庭院中的氣氛，在那一瞬間達到了頂點。
江東的諸將們，看著那個被他們主公親熱地挽著手臂的年輕人，心中的最後一絲隔閡與觀望，也徹底煙消雲散。主公已經表態，太史慈已經拜服，他們若再有二心，便是不識時務了。一時間，恭賀之聲不絕於耳，氣氛熱烈得彷彿要將這庭院的青石板都融化掉。
周瑜含笑上前，對著姜雲舉杯：“先生今日一展神威，令公瑾大開眼界。今後你我府邸毗鄰，定要時常過府一敘，公瑾尚有許多軍國大事，想向先生討教。”
他的話語真誠，眼神中那份欣賞與戰意交織的光芒，毫不掩飾。
孫尚香更是滿面紅霞，一雙明媚的眼眸，幾乎要滴出水來。她站在孫權的身邊，偷偷地，用眼角的餘光去瞥那個被眾人環繞的男人。他從容地應對著所有人的祝賀，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那份淡然自若的氣度，讓她的一顆心，像是被泡在了蜜罐裡，甜得發膩。
姜雲笑著，一一回禮。他與周瑜對飲，向孫權致謝，甚至還對著程普、黃蓋等老將，主動舉杯，言語間給足了這些沙場宿將面子。他表現得滴水不漏，彷彿真的沉浸在這份天大的喜悅與榮耀之中。
只是，無人能看到，在他那溫和的笑意之下，藏著一顆何等沉重的心。
江東的喧囂越是熱烈，他心中對徐州的牽掛與愧疚，便越是清晰。每一句恭賀，都像是一根細細的針，紮在他的心上。他知道，他此刻所獲得的這一切，都是建立在一場政治聯姻之上，而這場聯姻的代價，將由遠在徐州的那些女子來承擔。
宴席散時，已是月上中天。
孫權為他安排的府邸，便是那座緊鄰著大都督府的，曾經的吳侯別苑。亭臺樓閣，雕樑畫棟，其規制之奢華，幾乎不亞於孫權自己的吳侯府。婢女僕從，早已安排妥當，恭敬地立於門前，等候著新主人的到來。
“先生，今夜便在此處歇下吧，府中一切用度，皆按我之標準。若有任何短缺，儘管開口。”孫權拉著姜雲的手，親熱地將他送到府門口，臉上的笑意依舊不減。
“多謝主公厚愛。”姜雲躬身一禮。
孫尚香跟在後面，看著眼前這座即將成為自己與他共同家園的府邸，臉上滿是幸福的憧憬。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小聲地對姜雲說：“我……我明日再來看你。”
說完，不等姜雲回答，便羞得滿臉通紅，在侍女的簇擁下，逃也似地跑開了。
姜雲看著她歡快的背影，心中一聲輕嘆，臉上的笑容也隨之淡去。
送走了孫權一行人，他揮退了府中的下人，只留了趙雲在身邊。
“子龍，讓人備好筆墨，我要立刻寫信。”姜雲的聲音，褪去了宴席上的溫和，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疲憊與決斷。
“諾。”趙雲沒有多問，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他跟在姜雲身後，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心中亦是感慨萬千。今日之事，他全程目睹，心中之震撼，絲毫不下於江東諸將。但他更清楚，自家這位軍師，在獲得這潑天榮耀的背後，所要揹負的，又是何等的重量。
書房之內，燭火通明。
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早已備好了上等的徽墨與澄心堂紙。姜雲淨了手，換下那身沾染了酒氣的錦袍，只著一件素色的內衫，靜靜地坐在案前。
他沒有立刻動筆，只是沉默地，親手研墨。
墨錠在硯臺中，一圈，又一圈，週而復始地旋轉著。那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墨香漸漸瀰漫開來，帶著一絲清苦的味道，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的腦海中，一幕幕畫面在交替閃現。
是劉備在長坂坡下，將他從死人堆裡背出來時，那雙佈滿血絲卻無比堅定的眼睛。
是甄姬在破山洞裡，將最後半塊乾糧塞進他嘴裡時，那份不顧一切的執著。
是蔡文姬在月下撫琴，用琴音慰藉他心中塊壘時，那份洞悉一切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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