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鋪開一張新的紙，筆尖再次蘸滿了墨。可這一次，那支筆，卻彷彿有千斤之重，懸在紙上，遲遲無法落下。
這封信，是給甄姬的。
他該如何寫？
說自己是為了聯盟大局，身不由己？這聽起來，像是一種虛偽的藉口。
說自己對孫尚香並無感情，只是一場交易？這對於孫尚香，又何其不公？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的，是那個在山洞裡，渾身髒兮兮，卻用一雙最乾淨的眼睛看著他的少女。她是他來到這個亂世後，見到的第一縷光，也是他心中，那份最初的，不摻雜任何利益的溫暖。
他曾以為，自己可以給她一個安穩的家。可到頭來，傷她最深的，卻是自己。
內心深處，那個穿著馬褂的說書小人兒，正抱著腦袋蹲在牆角，痛苦地揪著自己的頭髮。
‘我就是個混蛋！騙子！’
‘說好了要躺平，說好了要保護她們，結果呢？轉頭就為了自己的霸業，去娶別的女人！’
‘這跟那些為了江山，把女兒當成貨物的梟雄，又有什麼區別！’
‘別來了，真的別來了……我這後院，真的養不起了啊！’
無盡的自責與懊悔，如同潮水般，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最終，他提起筆，不再有任何的猶豫和辯解，只是用一種近乎於罪人懺悔的語氣，寫下了幾行字。
“阿宓，見字如面。
江東事，已定。孫氏以妹尚香妻我，以為盟誓。
此事，非我所願，然勢不可逆。天下之重，繫於此盟。雲身為局中之人，無從選擇。
千言萬語，難訴心中萬一。非為辯解，只為告知。
待我歸時，任憑責罰，絕無怨言。
勿念。保重。”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動人的情話，只有最蒼白，最無力的陳述。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先是捅向甄姬，再狠狠地，扎回自己的心裡。
寫完這封信，他整個人彷彿被抽乾了力氣，頹然地靠在椅背上，久久無言。
趙雲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他只能默默地上前，為他續上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許久，姜雲才緩緩坐直身體，拿起了第三張紙。
這封信，是給蔡文姬的。
面對這位才情與智慧並存，又飽經風霜的女子，任何的隱瞞和託詞，都顯得無比可笑。他知道，她或許是府中最能理解自己處境的人。
但理解，不代表不會受傷。
他的筆觸，變得溫和而充滿了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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