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陸遠拿著那份任命檔案，準時踏入了位於鎮政府二樓的黨政綜合辦公室。
與一樓其他科室的嘈雜不同，這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石英鐘秒針走動的“咔噠”聲。空氣中飄散著印表機墨粉和陳年木製傢俱混合的味道，地面擦得鋥亮，每一張辦公桌上的檔案都堆放得整整齊齊，透著一股秩序井然下的壓抑。
陸遠一走進去，原本低頭忙碌的幾個人，動作幾乎同時停頓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正常。但那短暫的凝滯，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辦公室裡一共五個人，除了他，就是主任李愛民，以及四名資歷不淺的老科員。
坐在最裡面那張最大辦公桌後的，應該就是李愛民了。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正在聚精會神地看一份檔案，彷彿完全沒有察覺到新副主任的到來。
陸遠心中暗笑，這出“下馬威”的戲，開場就很有講究。不給你熱烈的歡迎，也不給你冷眼，就是無視。用這種方式告訴你：這裡，不是你一個毛頭小子能說了算的地方。
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臉上掛著一副初來乍到、略帶拘謹的微笑。
足足過了一分鐘，石英鐘“咔噠”走了六十下之後，李愛民才彷彿剛剛處理完一件天大的要事，他放下檔案，揉了揉眉心，抬起頭，目光“恰好”與陸遠對上。
“哎呀！”李愛民臉上立刻綻放出菊花般的笑容，連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誇張得像是彈簧，“這不是陸遠同志，哦不，是陸主任嘛！快請進，快請進！你看我這腦子，一看檔案就入了迷，怠慢了，怠慢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快步迎了上來，熱情地握住陸遠的手，用力地搖了搖。那手掌溫暖乾燥，力道十足，配合著他臉上那“真誠”的歉意，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個熱情、不拘小節的老好人。
“李主任您太客氣了，是我來早了，打擾您工作了。”陸遠順著他的戲路演下去，姿態放得極低，笑容裡帶著幾分年輕人的謙卑和惶恐。
“哪裡哪裡，以後我們就是一個戰壕裡的戰友了嘛！”李愛民拉著陸遠，轉向辦公室裡的其他人，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來來來，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就是咱們鎮新來的黨政辦副主任，陸遠同志！大家以後要多多支援陸主任的工作啊！”
“陸主任好！”
“歡迎陸主任！”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另外四名老科員也都站了起來，臉上掛著制式化的笑容，嘴裡說著客套話。但他們的眼神，就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得見人影，卻看不清情緒。那種疏離感，比直接的敵意更讓人不舒服。
陸遠一一微笑著點頭致意，同時【過目不忘】的技能已經將這幾人的面孔和腦海中檔案室的資料迅速對應起來。
那個地中海髮型的，叫趙衛國，負責會議紀要和檔案，在黨政辦幹了快二十年，是李愛民的鐵桿。
那個戴著厚底眼鏡，一臉嚴肅的女人，叫錢鳳霞，負責收發文和機要，據說脾氣又臭又硬，只聽李愛民的。
剩下兩個年輕一點的，一個叫孫濤，一個叫吳剛，都是三十多歲，雖然不是王振國的嫡系，但在這辦公室裡浸淫多年，早已成了見風使舵的老油條。
這簡直就是鐵板一塊。
“陸主任，你剛來，先熟悉熟悉環境。”李愛民熱情地張羅著，“你的辦公室，我已經給你安排好了。來，我帶你去看看。”
他領著陸遠，穿過大辦公室，來到最角落的一扇小門前。
“這間辦公室以前是當儲藏室用的，光線稍微差了點，但是勝在清淨。”李愛民推開門，一股黴味撲面而來，“你放心，我已經讓小吳打掃過了。辦公桌椅都是新的，電腦也是剛申請的，就是流程走得慢了點，估計下週才能到。你先委屈幾天，用我那臺舊的頂一頂。”
陸遠看著這間不足五平米的小隔間，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就佔了三分之二的空間。唯一的一扇小窗戶，正對著後院的圍牆，牆上爬滿了青苔，幾乎沒什麼光線能透進來。桌上那臺電腦，是那種大屁股的CRT顯示器，機箱黃得像是剛從土裡刨出來的古董，開機鍵都掉了漆。
這哪裡是辦公室，這分明就是一間豪華單人牢房。
“李主任費心了，這裡很好，我很喜歡，安靜，適合思考。”陸遠臉上沒有流露出絲毫的不滿，反而露出了感激的神色，彷彿真的得到了天大的恩惠。
李愛民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的話，來應付陸遠的抱怨或者質問，沒想到對方竟然全盤接受了。這讓他感覺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點使不上勁。
“哈哈，喜歡就好，喜歡就好。”李愛民乾笑了兩聲，“那你先坐坐，熟悉一下。工作上的事不急，你剛來，主要任務就是學習。我讓趙衛國把咱們辦近三年的檔案彙編給你拿過來，你先看著，有什麼不懂的，隨時來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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