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完整的閉環,在陸遠的腦海裡形成了。
叫停一個更有價值的民生工程,將資金轉移到自己主導的新專案上,再透過這個新專案,將國家資金巧妙地輸送給與自己關係密切的企業。這操作,行雲流水,天衣無縫。
陸遠靠在冰冷的鐵架上,感覺後背一陣發涼。他本以為劉振華只是個心胸狹隘、喜歡搞小動作的官僚,卻沒想到,此人從年輕時起,心機和手段就如此狠辣老道。
資訊還在不斷地湧入。
他又翻出了當年的縣委常委會會議紀要。在討論是否叫停白馬河專案的會議上,大部分人都持保留意見,只有劉振華,以專案副組長的身份,慷慨激昂地陳述了專案的種種“弊端”和“巨大風險”,並列舉了石長青“一意孤行、聽不進專家意見”的種種“事實”。
在他的力主之下,當時的縣委書記最終才下了決心,拍板叫停。
而那位縣委書記……陸遠在腦中的關係網裡搜尋了一下,赫然發現,這位老書記退休後,推薦接替自己位置的人,正是劉振華的政治引路人。
這張網,比他想象的還要大,還要深。
幾天下來,陸遠幾乎是以一種自虐的方式,將檔案室裡所有與那個時代相關的資料,全都吞進了腦子裡。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圈,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彷彿能洞穿這三十年的時光迷霧。
整個安河縣過去幾十年的權力變遷、人事脈絡、利益糾葛,在他腦中已經不再是一堆雜亂無章的資料,而是一幅龐大、精密、動態的三維星圖。每一個名字都是一顆星星,他們之間的連線,或明或暗,構成了這片官場的權力星座。
他甚至還發現了一些啼笑皆非的“邊角料”。比如,他看到一份檢舉信,控告如今道貌岸然的劉副書記,在八十年代末期為了追求現在的妻子,也就是罐頭廠廠長的女兒,曾經挪用公款買了一臺當時極為稀罕的進口彩電送給岳丈家,後來事情敗露,是他父親賣了家裡的祖宅才把錢補上,最後不了了之。
陸遠看著這份檢舉信,心想,劉副書記這“贅婿”當的,也是下了血本的。
他將這些資訊分門別類,重要的,無關的,有趣的,致命的,全都儲存在記憶宮殿裡。他知道,自己已經掌握了掀翻劉振華的所有牌,但他還缺一張王牌,一張能一擊斃命,讓所有人都無法辯駁的鐵證。
那份被塗改的處分決定,就是鎖眼。他現在需要找到那把獨一無二的鑰匙。
這天下午,就在陸遠快要將所有相關卷宗翻完時,他的手觸碰到了一份被塞在檔案架最底層角落的、牛皮紙封套都已破損的卷宗。上面沒有標籤,像是被人遺棄的垃圾。
他吹開灰塵,開啟封套。
裡面不是檔案,而是一疊厚厚的、繪圖紙材質的圖紙。
是白馬河水利樞紐工程的原始設計圖。
陸遠一頁頁地翻看著,這些圖紙畫得極為精細,凝聚著當年設計者的無數心血。他翻到最後一頁,那是一張總規劃圖。在圖紙的右下角,是設計者和稽核者的簽名欄。
在“稽核”一欄,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石長青。
而在“總設計師”一欄,簽著一個蒼勁有力的名字——吳承恩。
應該就是那位被調離的水文地主專家吳教授。
陸遠的目光,無意中掃過簽名旁邊的一行小字註釋:“關於B段壩體結構最終方案,詳見附件三。”
附件三?
陸遠將所有圖紙都倒了出來,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根本沒有什麼附件三。
難道是遺失了?
陸遠不甘心,他把那個破舊的牛皮紙封套拿起來,對著光,試圖看看裡面還有沒有遺漏。就在這時,他的手指觸碰到了封套的夾層,那裡似乎有一個硬硬的凸起。
他心裡一動,小心翼翼地用小刀劃開封套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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