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隨時向您提問的權力”，如同一根無形的冰錐，在話音落下的瞬間，便將倉庫內剛剛被“開天眼”三個字點燃的，那股近乎神聖的狂熱與崇拜，刺得支離破碎。
刺眼的晨光從洞開的鐵門外湧入，將空氣中飛舞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卻驅不散眾人心頭重新籠罩的，那片更加深沉的寒意。
歐陽靖，這位遠在千里之外的對手，他的每一步棋，都走得如此精準，如此狠辣。他彷彿算準了陸遠所有的後手，總能在你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刻，從一個你絕對意想不到的角度，遞出那把最致命的刀。
獨立觀察團。
西方頂級科技媒體。
隨時提問的權力。
這三組詞，組合在一起，不再是簡單的媒體監督，而是一座預設好的，專門為“天路計劃”搭建的輿論審判庭。他們不是來見證奇蹟的，他們是來審判“異端”的。他們會用最刁鑽的問題，最苛刻的標準，最充滿偏見的鏡頭語言，將這場本屬於華夏內部的技術路線之爭，上升為一場東西方科技意識形態的公開對決。
在這場對決裡，你贏了，他們會說你資料造假，是國家行為的表演；你輸了，他們會向全世界宣告，所謂華夏的新技術，不過是一個經不起推敲的笑話。
“這……這是要把我們架在火上烤啊！”劉主任那張在官場浸淫多年，早已練就得喜怒不形於色的臉，此刻再也繃不住了，肌肉微微抽搐著，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陸主任，這不是技術問題了，這是政治問題！是外交問題！他們根本不是來辯經的，他們是來……誅心的！”
陳靖剛剛還因為找到了“觀海模式”的理論入口而陷入狂熱，此刻卻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整個人都僵在了那塊寫滿了瘋狂公式的合金板前。他手中的記號筆，“啪嗒”一聲，掉落在地。
他比劉主任更懂這其中的恐怖。學術上的辯論，錯就是錯，對就是對。但輿論場上的交鋒，真相，往往是最不重要的東西。他可以為“盤古”的每一個演算法辯護，但他要如何去和一個預設了“你有罪”的法官辯論？
“完了……”陳靖喃喃自語，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剛剛燃起的光，再次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片死灰，“我們的每一個細節，都會被他們用放大鏡，不，是用顯微鏡來審視，任何一點瑕疵，都會被定義為整個系統的失敗……”
新來的那位“賽博紀元”的負責人，那個名為林薇的幹練女人，看著眼前這群寧川省的核心人物，在聽到這個訊息後瞬間從天堂跌入地獄的反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她來之前，已經被公司高層反覆叮囑，這次的合作方，是一位能量通天，深不可測的大人物。可眼前的景象，卻像是一場即將上演的，註定失敗的悲劇。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未發一言的年輕人身上。
陸遠。
他站在晨光與陰影的交界處，一半的臉龐被初升的朝陽映照得輪廓分明，另一半則隱匿在倉庫深沉的黑暗裡，讓人看不真切。他沒有去看任何人，只是靜靜地聽著，彷彿這一切的驚濤駭浪，都與他無關。
直到倉庫內那股絕望的氣氛濃重到幾乎要凝成實質，他才緩緩地，轉過身，看向了那位神情凝重的林薇。
他沒有問“我們該怎麼辦”，也沒有流露出絲毫的驚慌。他只是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語氣，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林總監，這三家媒體，叫什麼名字？帶隊的，是誰？”
林薇微微一怔，她沒想到，在這樣泰山壓頂的時刻，對方關心的，竟然是如此具體的情報細節。這份超乎尋常的鎮定，讓她心中那絲疑慮，瞬間被一種專業人士之間才能體會的敬佩所取代。
“陸總，”她立刻調整好心態，語速極快地彙報道，“第一家是美國的《奇點週刊》，科技界的‘鐵面判官’，以批判和揭露性報道聞名，帶隊的是他們的王牌主筆，大衛·芬奇，一個著名的華夏技術懷疑論者。”
“第二家是英國的環球廣播公司（GBC），老牌世界級媒體，影響力巨大。帶隊的是他們的亞洲科技事務評論員，石原徹，一個日裔英國人，他的觀點……一向不那麼友好。”
“第三家，是《華爾街財經》，他們的關注點不在技術本身，而在大型專案的投資風險與回報率上。帶隊的是高階分析師凱瑟琳·黃，一位華裔，但她的風格，比前兩位更犀利，也更難應付。”
林薇每報出一個名字，倉庫內的溫度，就彷彿下降一分。這三個人，簡直就是一支專門為了狙擊“天路計劃”而組建的“復仇者聯盟”。每一個人，都代表著一種足以致命的，來自西方的傲慢與偏見。
然而，聽完這份堪稱“死亡名單”的彙報，陸遠臉上，卻緩緩地，浮現出了一絲極淡的，像是棋手看到對手走出一步妙棋時，那種發自內心的欣賞。
“很好。”他點了點頭，這兩個字，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荒謬的錯愕。
“歐陽總工，送了我一份大禮。”陸遠環視眾人，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定海神針，瞬間穩住了這片即將傾覆的汪洋，“他怕國內的專家分量不夠，壓不住我們，所以，他替我們請來了全世界最權威，也最挑剔的‘質檢員’。”
他看著一臉茫然的眾人，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你們覺得，這是審判庭。但在我看來，這是我們最好的，也是唯一的，能夠一次性，就將‘盤古’的旗幟，插上世界之巔的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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