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那句極低,卻又重如山嶽的話,如同一根無形的冰錐,順著微型通訊頻道,精準地刺入了陳靖的耳膜。
“不對勁……這片‘海’的中心,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喝’水。”
剎那間,那股因為親手揭開了一個千億方級別地下海洋而升騰起的,幾乎要讓靈魂都燃燒起來的狂喜與驕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然後,在一瞬間,凍結成了冰。
陳靖那張因為亢奮而漲紅的臉,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只剩下一片因為巨大困惑與未知恐懼而交織成的,慘淡的灰白。他的手指還懸停在鍵盤上,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敲下最後一行渲染指令時的滾燙,此刻卻變得僵硬而冰冷。
喝水?
什麼東西,能“喝”掉一片海洋?
他的大腦,那顆剛剛還在為“盤古”的偉力而瘋狂顫慄的,屬於頂尖科學家的CPU,在這一刻,因為接收到了一個完全超越了已知物理學範疇的指令,而陷入了短暫的宕機。
整個倉庫,還沉浸在那片深藍色地下星河所帶來的,史詩般的震撼之中。全球億萬觀眾,透過那塊巨大的螢幕,正呆呆地凝視著那幅足以載入人類勘探史的壯麗畫卷,驚歎聲、歡呼聲、議論聲,透過無數的網路渠道,匯聚成一股席捲全球的輿論海嘯。
在英國GBC的直播間,石原徹張著嘴,之前準備的所有嘲諷與質疑的腹稿,都被眼前這片深藍色的“神蹟”碾得粉碎,他只能反覆喃喃著:“Unbelievable… This is a sea… an underground sea…”
在美國《奇點週刊》的總部,大衛·芬奇死死地盯著螢幕,他那雙以挑剔和刻薄著稱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種混雜著挫敗與迷茫的複雜神色。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世界科技的版圖,將被這個來自東方的年輕人,重新改寫。
觀察區裡,那些來自京城的部委大員們,也早已無法維持平日的沉穩。他們交頭接耳,臉上寫滿了難以抑制的激動與震撼。這份功勞太大了,大到足以改變整個華夏西部的戰略格局,大到足以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在未來的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水利部的張承業,那張始終緊繃如鐵的臉,此刻也終於有了一絲鬆動。他看著螢幕上那片浩瀚的水系,又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個年輕人的背影,眼神複雜到了極點。他知道,自己輸了,輸得徹徹底底。這個年輕人畫的餅,不僅大,不僅圓,而且,還是一塊足以讓整個國家都為之沸騰的,金餅。
然而,在這片普天同慶的狂歡氛圍中,只有寥寥數人,感受到了那股從畫面中心滲透出來的,詭異的寒意。
錢學森老人緩緩地摘下了眼鏡,用衣角仔細地擦拭著。他沒有看那片令人震撼的藍色海洋,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陸遠的身上。他看到,陸遠的身體站得筆直,臉上依舊帶著那份屬於導演的從容,但那雙始終平靜如古井的眼眸,卻在不為人注意的角落裡,微微眯起,像一頭髮現了獵物蹤跡,卻又嗅到一絲致命危險的孤狼。
而陳靖,在短暫的宕機之後,猛地回過神來。他沒有聲張,甚至沒有看向陸遠,只是用顫抖的手指,瘋狂地在自己的操作檯上調取著資料。
他將那個被陸遠稱為“在喝水”的區域,放大了無數倍。
那是一片深邃到近乎於純黑的區域,它位於整個地下海洋網路的正中心,像一顆跳動著的,黑暗的心臟。無數條藍色的水脈支流,如同百川歸海般,最終都匯入了這個黑色的旋渦。
而“盤古”系統的高能感應模組,清晰地顯示著,這個旋渦,正在以一個極其穩定,卻又極其恐怖的速率,吞噬著周圍的水體。那些代表著水分子能量的藍色光點,在靠近旋渦邊緣時,便被拉扯、撕裂,最終湮滅在那片純粹的黑暗之中,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
與此同時,一股極其複雜、高度有序的能量波動,正從旋渦的中心,穩定地釋放出來。
“不是地質活動……不是放射性元素衰變……”陳靖的嘴唇無聲地開合,他的眼中,那屬於科學家的理智正在與眼前這匪夷所思的現象做著最激烈的鬥爭,“這種能量頻譜……它……它不符合任何一種已知的自然現象……”
就在這時,陸遠的聲音,再次在他的私人頻道里響起,冰冷而決斷。
“林總監,”陸遠對著公共頻道的麥克風,用一種不容置疑,卻又顯得極其自然的導演口吻說道,“將主畫面切換到整體水系分佈圖的全景模式,暫時關閉能量感應模組的細節渲染。”
林薇正沉浸在巨大的成功所帶來的喜悅中,聞言微微一愣,但還是立刻執行了命令:“收到,陸總。切換為全景模式。”
主控螢幕上,那片充滿了技術細節的動態模型,瞬間變成了一幅更加宏觀,也更加具有藝術美感的,靜態全景圖。那詭異的黑色旋渦,被完美地隱藏在了壯麗的深藍背景之下。
“各位觀眾,”陸遠轉過身,重新面向鏡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初步的勘探結果,令人振奮。但這只是我們萬里長征的第一步。接下來,我們的團隊將對這片龐大的地下水系,進行更深入、更全面的分析。今天,我們只想與全世界分享這份發現的喜悅,分享這幅屬於華夏山河的,壯麗畫卷。”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滿足了觀眾的情緒,又極其自然地,為自己接下來的“秘密行動”,爭取到了時間與空間。
做完這一切,陸遠才在私人頻道里,對陳靖下達了真正的指令,那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鋒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