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學森將那支冰涼而沉重的鋼筆,輕輕地放在了陸遠的手中,那觸感,彷彿承載著半個世紀的時光與一個未竟的夢想,壓得他指尖微微一沉。
遠處,是震耳欲聾的歡呼與香檳泡沫折射出的虛幻光暈。而在此處,這個被廢棄裝置與陰影包裹的角落,空氣卻彷彿凝固成了琥珀,將兩個時代的身影,封存在一片與世隔絕的寂靜裡。
陸遠的臉上,還殘留著面向鏡頭時那份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但他的瞳孔深處,那片始終平靜如古井的湖面,已然被“龍巢”這兩個字,掀起了滔天巨浪。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個名為【官場大影帝系統】的根基,正因為這個超脫了所有已知劇本的“黑箱”資訊,而發出前所未有的,劇烈的震顫。
這不再是官場,這是……歷史的深淵。
他緩緩收攏手指,將那支英雄牌鋼筆緊緊握在掌心。筆身上那些細微的劃痕,像一道道密碼,摩挲著他的指腹,傳遞著屬於另一個時代的,不甘與期望。
“錢老,”陸遠開口,聲音被他控制得平穩而清澈,像是在探討一個純粹的學術問題,聽不出半點情緒的波瀾,“這個‘龍巢’的猜想,當年除了楚雲山老先生,還有多少人知道?”
這是一個極其刁鑽,也極其關鍵的問題。它沒有去問“龍”的真假,而是直接切入了這件事最核心的本質——政治影響範圍。知道的人有多少,潛在的盟友和敵人就有多少,這張看不見的棋盤,就有多大。
錢學森渾濁的眼眸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讚許。他知道,陸遠聽懂了。不僅聽懂了故事,更聽懂了故事背後,那盤根錯節的人心與棋局。
“鳳毛麟角。”老人沙啞地吐出四個字,“當年參與‘尋龍計劃’的核心成員,不超過五人。除了我和雲山,一個在後來的邊境衝突中犧牲了,一個遠走海外,至今杳無音信。還有一個……”
錢學森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複雜,“他選擇了最‘聰明’的做法,親手撰寫了那份否定‘龍巢’存在的最終報告,後來,一路高升,現在,也已經是頤養天年的年紀了。”
陸遠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五個人,一個犧牲,一個遠走,一個背叛,只剩下錢學森和楚雲山這兩個“守密人”。而楚雲山,更是被這個秘密,壓得遠離了權力中心,成了一箇舊書店裡籍籍無名的老闆。
這支筆的重量,在這一刻,又重了幾分。它承載的,不僅僅是一個科學猜想,更是一段被背叛和遺忘的,屬於理想主義者的悲歌。
“我明白了。”陸遠微微頷首,他沒有去問那個背叛者的名字,因為那已經沒有意義。他只是將那支筆,小心翼翼地,插進了自己上衣的內袋,緊貼著胸口的位置。這個動作,像一個士兵,在接受一項九死一生的絕密任務。
“我會去燕京。等寧川這邊的事情,告一段落。”他給出了自己的承諾,平靜而堅定。
錢學森看著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真正的,卸下重擔後的輕鬆。他知道,自己沒有選錯人。這個年輕人,有著超越年齡的冷靜與擔當,更有看透棋局本質的,恐怖的智慧。
“去吧。”老人拍了拍陸遠的肩膀,那力道很輕,卻彷彿將半個世紀的接力棒,交到了他的手上,“寧川這盤棋,你已經下活了。接下來,是如何穩住棋盤,別讓那些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把你的勝利果實,連皮帶骨地吞下去。”
他轉過身,拄著柺杖,步履有些蹣跚,卻無比堅定地,朝著倉庫外那片深沉的夜色走去。那佝僂的背影,在喧囂的光影中,顯得孤獨而又偉岸,像一座正在緩緩沉入歷史長河的豐碑。
陸遠靜靜地目送著老人離開,直到那背影徹底消失在黑暗中。
他緩緩轉身,重新面向那塊已經暗淡下去的,巨大的主控螢幕。螢幕上,還殘留著那片深藍色地下海洋的輪廓,壯麗而又神秘。
可此刻,在陸遠的眼中,這片“海洋”,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功績與資源。
那片位於中心,被他用“戰略封存”臨時掩蓋的黑暗區域,像一個擇人而噬的深淵入口,正無聲地凝視著他。
“龍巢”……
“不該喂的龍”……
“同樣在找水的人”……
錢學森的話,與那條神秘的境外簡訊,在陸遠的腦海中交織、碰撞,最終,勾勒出了一幅遠比他預想中要恐怖百倍的,全新的權力版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