藉著車內昏暗的燈光,他看到,在那光滑的,藍色的塑膠瓶蓋上,有一道極其細微,若不仔細看,根本無法發現的,人為的劃痕。
那劃痕的形狀,不像是無意中磕碰造成的。
那形狀,像是一片……龍鱗。
陸遠的指尖,在那冰涼的瓶身上,猛地一頓。
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停滯,短暫停留了不足半秒,便又恢復了原本的動作軌跡。然而,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他體內那因為長時間高強度表演而瀕臨枯竭的精神力,像是被一盆淬了冰的雪水兜頭澆下,瞬間凝結,而後,以一種更加森冷、也更加銳利的方式,重新沸騰起來。
一場驚心動魄的《孤臣泣血》大戲剛剛落幕,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獲得片刻的喘息,去消化“龍巢”帶來的巨大沖擊,去佈局那趟危機四伏的燕京之行。
可他錯了。
真正的對手,從來不會給你謝幕的時間。
這片“龍鱗”,就是周海濤遞過來的,一張全新的,寫滿了無聲拷問的劇本。
那名司機,或者說,周海濤的“信使”,依舊保持著那副毫無表情的雕塑姿態,目光平視前方,彷彿對後座上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但他那微微繃緊的肩部線條,卻像一根拉滿的弓弦,無聲地昭示著,他正在等待,等待一個回答。
陸遠的腦海中,那場在紅山廳內的交鋒,每一個細節,每一句對話,周海濤的每一個眼神,都以一種恐怖的速度,被重新回放、解構、分析。
他騙過了所有人,他用一場堪稱完美的表演,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忠誠、悲壯、被巨大秘密壓得喘不過氣的“吹哨人”。
但他真的騙過周海濤了嗎?
這位在寧川這片土地上經營多年,心機深沉如海的封疆大吏,真的就那麼輕易地,被一個年輕人的眼淚和嘶吼,打動了全部的心神?
不。
陸遠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周海濤信了,但他沒有全信。他信了陸遠的忠誠,信了“龍巢”的恐怖,但他對陸遠這個人,這個在風暴中心依舊能完成“戰略封存”這種神來之筆的年輕人,保留了最深,也最致命的一絲懷疑。
所以,才有了這瓶水。
才有了這片“龍鱗”。
這不是獎賞,這是一場更加兇險的,無聲的面試。
周海濤在用這樣一種極其隱晦,卻又直指核心的方式,向陸遠丟擲一個問題:“龍”這個字,你到底懂多少?你究竟是無意中闖入龍潭的羔羊,還是……另一頭潛伏在水下的,年幼的蛟龍?
如果陸遠此刻露出任何一絲一毫的驚詫,哪怕只是一個眼神的閃爍,一個呼吸的錯亂,都等於是在向周海濤承認——我聽懂了你的暗語,我遠比我表現出來的,知道得更多。
那麼,他今晚在紅山廳內,辛辛苦苦搭建起來的“孤臣”人設,將在瞬間崩塌。一個能力超凡,又心機深沉到連省委書記都敢欺瞞的下屬,對任何一個上位者而言,都絕不是福音。等待他的,將不再是信任與授權,而是無盡的猜忌,和最嚴密的控制。
他將從“守門人”,淪為被關在門裡的,第一號囚犯。
想通了這一切,陸遠臉上那因疲憊而略顯鬆弛的肌肉,極其自然地,又緊繃了一分。他像是真的因為擰不開瓶蓋而有些懊惱,手指在上面略顯笨拙地多轉了半圈,發出了輕微的“咯咯”聲。
最終,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塑膠撕裂聲,瓶蓋被擰開。
那片致命的“龍鱗”,隨著他的動作,被毫不留情地破壞,扭曲,最終混雜在普通的螺紋之中,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他沒有去看司機,只是仰起頭,將那來自玉泉山的,清冽甘甜的泉水,大口地灌了幾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入胃裡,撫平了那因為長時間言說而帶來的灼熱感,也澆熄了他心底那剛剛燃起的,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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