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幸福物語》第1025章 苔徑(1)

作者:白日唯星·2個月前

林舟沒在溪邊久留。他盯著遠處那條若隱若現的小徑看了片刻,轉身撿起一根枯枝,折去多餘的枝杈,當成臨時的柺杖。腰側的傷口被水浸泡太久,每走一步都牽扯著筋膜,鈍痛順著脊椎往上爬。他沒出聲,只是用樹枝戳了戳地面,試了試土壤的鬆軟程度。

老周也站起身,從溪裡撈起幾塊扁平的石塊,挨個在鞋底上蹭了蹭,刮掉黏著的溼泥。王根生把剩下的野莓塞進嘴裡,連籽一起嚼碎,酸澀的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臉,抓起那籃野莓,拎在手裡晃了晃,籃子裡剩下的幾顆滾來滾去,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張奎沒動,依然靠在樹幹上,但眼皮掀開了一條縫,目光掃過小徑的方向,又合上了。

凌雪還在溪邊,腳趾蜷縮著抵在卵石縫裡。她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林舟,沒說話,只是慢慢把腳抽出來,在褲腿上擦乾水跡,重新套上溼透的鞋子。鞋底踩在泥地上,發出“咕嘰”一聲悶響。她皺了皺眉,沒再去碰那籃子野莓。

林舟沒等任何人,直接朝小徑走去。小徑被灌木和雜草覆蓋,入口處只有幾塊被踩踏過的痕跡,若不細看,很容易錯過。他撥開一叢帶刺的野薔薇,荊棘劃破了他的袖口,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他沒停頓,繼續往前走,樹枝探出去,撥開擋路的藤蔓。藤蔓上附著一層溼滑的苔蘚,手指按上去,涼意順著指尖往骨頭裡鑽。

老周跟在他身後三步遠,腳步很穩,踩在落葉上的聲音幾乎被風聲蓋過。王根生和張奎並排走著,王根生的塊頭讓小徑顯得格外狹窄,兩側的灌木不斷刮蹭著他的褲腿,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凌雪走在最後,腳步虛浮,偶爾踩空,身體晃一下,又趕緊穩住。她沒伸手去抓旁邊的植物,只是死死攥著袖口,指節泛白。

小徑順著山坡蜿蜒向上,坡度時緩時急。土壤逐漸變得乾燥,從深褐色轉為淺黃,摻雜著碎石和風化後的岩屑。兩側的植被也在變化,低矮的灌木減少,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的喬木。樹幹筆直,樹皮粗糙,上面附著厚厚的苔蘚,苔蘚的顏色從深綠到灰黑不等,有些地方甚至長出了細小的真菌,傘蓋呈半透明的乳白色,一碰就碎。

走了約一里地,小徑分成了兩條。左邊的路更寬,地面上有車轍的痕跡,像是有人推著獨輪車經過,碾出了兩道平行的凹槽。凹槽裡積著腐葉和泥沙,踩上去軟綿綿的。右邊的路則狹窄得多,幾乎被野草淹沒,只有中間一條被人踩實的痕跡,寬度僅容一人透過。痕跡很新,草莖斷裂處還泛著青綠色,顯然不久前有人走過。

林舟停在分叉口,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路邊的新鮮泥土。泥土溼潤,帶著一股鐵鏽味,裡面混著幾粒暗紅色的砂礫。他抬頭看了看兩條路的方向,左邊的路通向一片開闊的坡地,遠處能看到幾間茅草屋的屋頂,屋頂上冒著極淡的灰煙。右邊的路則隱入一片密林,林子裡光線昏暗,樹冠交錯,幾乎不透天光。

老周走到他身邊,也看了看那兩間茅屋。他沒說話,只是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硬的餅,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餅渣掉在泥土上,立刻被幾隻螞蟻圍住。王根生湊過來,順著老周的視線望去,咧了咧嘴,露出被野莓染紫的牙齒。“有煙,就有人。”他啞著嗓子說。張奎沒靠近,站在幾步外,背靠著一棵大樹,目光在茅屋和密林之間來回掃視。凌雪沒抬頭,只是盯著自己溼透的鞋尖,鞋面上的水漬已經幹了,留下一圈淡黃色的泥印。

林舟站起身,沒選有茅屋的路,也沒選密林的小徑,而是徑直走向兩路之間的山坡。那裡沒有路,只有雜亂的灌木和突出的岩石。他用樹枝撥開一叢荊棘,荊棘上掛著幾片被扯爛的布條,布料粗糙,顏色灰暗,像是粗麻織品。他捏起一塊布條,布條邊緣磨損嚴重,沾著暗紅色的汙漬,已經發黑。他把布條湊近鼻尖聞了聞,一股陳舊的血腥味混著泥土的黴味鑽進鼻腔。

老周瞥了一眼那布條,眼神動了動,但沒說什麼。林舟把布條扔回灌木叢,繼續往山坡上走。坡度的確更陡,腳下的碎石松動,每踩一步都要滑下半寸。他不得不將重心壓低,柺杖深深插進土裡,借力支撐。凌雪在後面走得艱難,幾次差點滑倒,王根生伸手拽了她一把,她沒道謝,只是喘著粗氣跟上。

爬到坡頂,視野驟然開闊。坡的另一側不是平緩的谷地,而是一個巨大的塌陷坑。塌陷坑的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撕開的口子,坑壁陡峭,近乎垂直。坑底深不見底,只有一團濃稠的白霧盤踞其中,霧氣緩慢翻滾,偶爾有氣流從坑底湧上來,掀起霧氣的邊緣,露出底下黝黑的岩層。坑的直徑約百丈,四周的樹木都朝著坑心傾斜,樹根裸露在外,像無數雙掙扎的手。

林舟走到塌陷坑的邊緣,蹲下身,用手指摳了摳坑壁上的土壤。土壤鬆散,一碰就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暗紅色的岩層。岩層上有被高溫燒灼過的痕跡,呈琉璃狀,質地堅硬,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冷光。他撿起一塊琉璃狀的碎片,碎片邊緣鋒利,劃破了指尖,血珠滲出來,瞬間被碎片吸收,留下一道暗紅的痕跡。

老周也走到坑邊,沒蹲下,只是站著往下看。霧氣從坑底升起,撲在他的臉上,帶著一股硫磺和腐爛混合的氣味。他皺了皺眉,往後退了半步。王根生沒敢靠太近,站在幾步外,探頭往下瞅了一眼,立刻縮了回來,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咕噥。張奎則繞著塌陷坑的邊緣走了一圈,腳步很輕,目光掃過坑壁上的每一處細節,最後停在一處凹陷的巖縫前。巖縫很窄,僅容一隻手伸入,縫隙邊緣有被刮擦的痕跡,像是有人試圖攀爬,卻又中途放棄。

凌雪沒靠近坑邊,她坐在遠處的樹根上,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塌陷坑的方向。風吹起她的頭髮,髮梢掃過臉頰,她沒抬手撥開。林舟回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繼續檢查坑壁。他在坑壁東側發現了一串向下的腳印,腳印很淺,被霧氣濡溼後幾乎看不清,但鞋底的紋路還能辨認——是一種粗布鞋的紋路,和凌雪腳上那雙溼透的鞋子材質相似,但紋路更清晰,說明踩出腳印的人體重更輕,或者行走更穩。

他順著腳印的方向往下看,腳印延伸到霧氣中就消失了。霧氣濃得像實質,能見度不足三丈。林舟抓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石塊,扔進霧氣裡。石塊墜落的聲音持續了很久,才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回聲在塌陷坑裡來回激盪,久久不散。根據回聲的間隔,他估算出坑底深度至少在百丈以上。

老周走到他身邊,也往下看了一眼。“有人下去過。”他說,聲音低沉,幾乎被風聲蓋過。林舟沒回答,只是撿起另一塊石頭,這次石頭上沾著暗紅色的泥土,和之前在分叉口發現的布條上的汙漬顏色一致。他把石頭遞給老周,老周接過,捏了捏,石頭表面的泥土已經乾涸,結成硬殼,敲起來發出空洞的聲響。

王根生湊過來,也想往下看,被林舟抬手攔住。林舟指了指塌陷坑西側的一條狹窄的巖脊,巖脊從坑壁延伸出去,寬度不足一尺,像一座天然的橋,通向霧氣深處。巖脊表面覆蓋著一層滑膩的苔蘚,苔蘚縫隙裡生長著幾簇暗綠色的菌類,菌蓋呈傘狀,邊緣捲曲,散發著一股甜膩的腐敗氣味。巖脊的盡頭隱沒在霧氣中,看不清通向何處。

張奎已經走到了巖脊的起點,蹲下身,用手指颳了刮苔蘚。苔蘚底下是堅硬的岩石,岩石上有幾道深刻的劃痕,像是被金屬利器反覆刮擦留下的。他抬頭看了看霧氣深處,又回頭看了看林舟,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是靜靜地等待。凌雪終於站了起來,腳步踉蹌地走到坑邊,看到那道巖脊時,身體明顯僵了一下,手指死死摳進樹皮裡,指節泛出青白色。

林舟沒立刻決定,他走到巖脊起點,蹲下身,用柺杖試探了一下巖脊的穩固程度。柺杖敲在岩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沒有鬆動的跡象。他又用柺杖撥開巖脊邊緣的苔蘚,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岩層,岩層質地緻密,沒有明顯的裂縫。但巖脊太窄,兩側就是深不見底的霧氣,一旦失足,必死無疑。而且霧氣深處的情況完全未知,可能有別的危險。

老周走到巖脊另一側,也蹲下身檢查。他用手掌按了按巖脊表面,感受著岩石的溫度和溼度。岩石冰涼,帶著一股地底的寒氣。他抬頭看了看霧氣,霧氣翻滾的速度似乎加快了,偶爾有氣流從霧氣深處湧出,帶著更濃烈的硫磺味。他回頭看了看王根生和凌雪,兩人的狀態都不適合走這種險路。王根生塊頭大,重心不穩;凌雪體力透支,腳步虛浮。

林舟站起身,沒看任何人,只是盯著霧氣深處。巖脊盡頭隱約有一點微光,不是礦物質發光,也不是外界的光線,而是一種更穩定的、彷彿從地底滲出的幽光。那點光很暗,在濃霧中幾乎難以察覺,但確實存在。他想起之前在地下暗河裡看到的那些發光礦物,但這光的性質不同,更冷,更沉,像是某種生物發出的熒光。

他回頭看了看那條通往茅屋的路,茅屋頂上的煙已經散了,只剩下幾根光禿禿的煙囪。又看了看那條隱入密林的小徑,林子裡靜悄悄的,連鳥鳴都聽不到。最後,他的目光落回巖脊上。巖脊是唯一一條可能通向未知的路徑,另外兩條路要麼有人煙,要麼過於隱蔽,都可能藏著無法預料的麻煩。而這條巖脊,雖然危險,但至少沒有人為的痕跡。

老周似乎讀懂了他的想法,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一段麻繩,繩子粗糙,磨得手心發疼。他把繩子一端系在自己腰間,另一端拋給林舟。林舟接住,也系在腰上。繩子繃緊,兩人之間的距離固定在一丈左右。老周朝王根生和張奎偏了偏頭,示意他們留在原地,照顧凌雪。王根生愣了一下,想說什麼,但被張奎一個眼神制止了。張奎走到凌雪身邊,按了按她的肩膀,讓她坐下,自己則靠在樹幹上,目光始終鎖定在巖脊的方向。

林舟邁出第一步,踩上巖脊。岩石冰涼,透過溼透的鞋底傳到腳心。他重心壓低,雙臂張開保持平衡,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確認穩固後才邁下一步。巖脊兩側的霧氣翻滾著,偶爾有氣流從腳下湧過,帶著刺骨的寒意。他沒往下看,只是盯著前方那點微光,一步步往前挪。老周跟在他身後,步伐更穩,繩子始終保持著適當的鬆緊,既不會扯到林舟,也不會鬆垮到失去作用。

走了約二十步,巖脊開始向下傾斜。坡度很緩,但腳下的苔蘚更滑了。林舟不得不將柺杖換成雙手扶著巖脊邊緣,借力支撐。柺杖太長,在狹窄的巖脊上反而礙事。他把它橫在巖脊上,用腳踩住,防止它滑落。老周也學他的樣子,把柺杖橫放,雙手扶著岩石。霧氣越來越濃,那點微光在視野裡忽明忽暗,彷彿隨時會消失。

又走了十幾步,巖脊突然變寬,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平臺。平臺面積約兩尺見方,足夠兩人並排站立。林舟停在平臺上,喘了口氣。腰部傷口的鈍痛已經變成了尖銳的刺痛,每呼吸一次,都像有針在扎。他沒去碰傷口,只是調整了一下呼吸,讓心跳平復下來。老周也停下,站在他身後半步,目光掃過平臺四周。平臺邊緣的岩石上有幾道新鮮的刮痕,和之前在巖縫裡看到的痕跡一致,說明不久前有人也走到過這裡。

林舟蹲下身,檢查平臺的地面。地面上有一小攤暗紅色的汙漬,已經乾涸,但邊緣還能看出黏稠的質感。汙漬旁邊散落著幾片碎布,和之前在灌木叢裡發現的布條材質相同。碎布旁邊,還有一枚小小的銅釦,銅釦鏽蝕嚴重,表面覆蓋著一層綠色的銅鏽,但還能看出原本的形狀——是一個圓形的、中間有孔的簡單樣式,像是某種粗布衣衫上的配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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