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燃盡，不是靠計時工具，而是靠林舟閉目感受呼吸的次數。他睜開眼時，凌雪的顫抖已經止住，只是嘴唇仍泛著青紫。老周蹲在原地沒動，指尖在巖面上蹭了蹭，沾了層溼滑的苔蘚。王根生把最後一口乾硬的麵餅塞進嘴裡，咀嚼聲混在瀑布轟鳴裡，幾乎聽不見。張奎檢查著手臂上一道被巖壁刮出的血痕，血水早被泡得發白，傷口邊緣翻著，卻不怎麼流血。
林舟站起身，腰部傳來一陣鈍痛，他按住傷口，等那陣疼過去，才朝水道方向偏了偏頭。老週會意，第一個跳下平臺，落在水道邊緣的淺灘上。淺灘鋪滿圓潤的卵石，踩上去腳底打滑。他試探著往前走了兩步，水流剛沒過腳踝，衝擊力不大，但流速確實快，腳邊的卵石偶爾會被水流推得滾動。
凌雪第二個下去，落地時踉蹌了一下，王根生伸手扶住她胳膊。她沒道謝，只是抿緊嘴唇，跟著老周的腳印往前挪。王根生塊頭大，每一步都踩得卵石咯吱作響，張奎跟在他身後，腳步輕得多，像貓踩在溼地上。林舟殿後，目光掃過深潭水面，黝黑的水下偶爾有氣泡冒上來，破裂時沒有聲音，只在水面盪開一圈細小的漣漪。
水道比看起來更寬，兩側巖壁相距約三丈，頂部逐漸升高，到他們頭頂已有五六丈高。巖壁不再是光滑的暗河質地，而是佈滿凹凸的褶皺，許多地方嵌著拳頭大小的石塊，像是被水流沖刷後卡進去的。那些苔蘚和蕨類植物長得雜亂，有的貼在巖壁上，有的從石縫裡垂下來，葉片邊緣掛著水珠，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綠。
走了約五十步，水道出現分叉。左邊的水道變窄，水流聲卻更急促，像是通向另一個落差；右邊的則繼續平緩延伸，水面寬度不減，但巖壁上的植物明顯增多，甚至有幾株細長的草莖從高處垂下，葉尖幾乎碰到水面。老周停在分叉口，彎腰摸了摸左右兩邊的水流。左邊的水冰涼刺骨，右邊的則稍溫，帶著一股腐爛植物的氣味。
他指向右邊。“左邊是死路，水流太急，下面可能有暗礁。右邊的水雖然慢，但有活水帶來的養分，植物才能長這麼密。”林舟沒反駁，帶頭往右走。分叉口的地面有個明顯的分界線，左邊是乾淨的卵石，右邊則鋪著一層黑色的淤泥，踩上去軟綿綿的，差點陷到腳踝。王根生差點摔了一跤，罵了句什麼，聲音被瀑布的餘音吞掉。
再往前走百步，水道開始向上傾斜。坡度很緩，但水流卻在加速，因為兩側巖壁逐漸收窄，擠壓著水流向前。林舟不得不加快腳步，否則會被水流推著向後滑。凌雪走得吃力，幾次差點摔倒，王根生索性伸手託著她的胳膊肘，半扶半拽地往前帶。張奎走在她另一側，偶爾用肩膀幫她擋一下水流的衝擊。
坡度越來越陡，水道變成了緩坡，水流順著斜坡向下淌，形成一層薄薄的水簾。腳下的卵石不見了，變成平整的巖板，上面刻著一道道被水流沖刷出的溝壑。林舟蹲下身，用手指摳了摳溝壑的邊緣，發現巖板質地疏鬆，像是石灰岩被水溶解後的產物。他抬頭看了看斜坡上方，黑暗中隱約有更亮一些的光斑，不是礦物質發光，而是真正的、來自外界的光線。
老周也發現了，他加快腳步往上爬，鞋底在溼滑的巖板上打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爬了約二十步，斜坡頂端出現一個拱形的缺口，寬度僅容一人透過。缺口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水流硬生生衝開的。老周停在缺口前，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側過頭，似乎在聽裡面的動靜。
林舟爬到他身邊，也聽到了——缺口裡傳來的不再是瀑布的轟鳴，而是一種更輕柔的水聲，像是溪流流過亂石，還夾雜著風穿過縫隙的呼嘯。空氣的味道也變了，不再是地下那種潮溼的黴味，而是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氣。他朝缺口裡探了探頭，光線從另一頭透進來，雖然微弱，但足以看清裡面的輪廓——那是一條更狹窄的通道，通向未知的上方。
老周做了個手勢，讓其他人留在原地，自己先鑽進缺口。通道內壁溼滑，他只能手腳並用往前爬，膝蓋和手肘在巖板上磨得生疼。爬了約十步，通道開始轉彎，光線驟然亮了一些。他停下來，從轉彎處探出頭，看到了一幅完全不同的景象：通道另一端連線著一個垂直的豎井，豎井壁上長滿了苔蘚和藤蔓，頂部有一個不規則的洞口，陽光從洞口斜射進來，在豎井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豎井底部積著一汪淺水，水面上漂浮著落葉和細枝，顯然與外界連通。
他退回缺口，朝外面招了招手。林舟第一個爬進來，看到豎井時，眼睛微微眯起——太久沒接觸真正的光線，哪怕只是微弱的自然光，也讓瞳孔不適應。他示意凌雪跟上，凌雪爬進來時，動作笨拙了許多，膝蓋在巖板上磕了一下，悶哼一聲，但沒停下來。王根生塊頭大，爬進通道時卡了一下，張奎在後面推了他一把，才擠過去。最後林舟斷後，確保沒人落下。
豎井的高度約十丈，頂部洞口被藤蔓遮住大半，但仍有足夠的光線透進來。豎井壁上的苔蘚厚實，踩上去有一定的摩擦力。老周指著左側的巖壁，那裡有幾處凸起的石塊，像是天然的臺階。“從那邊爬上去，小心藤蔓，有些可能腐朽。”他說。林舟點頭，第一個開始攀爬。他抓住一塊凸起的岩石，用力晃了晃，確認牢固後才踩上去。藤蔓確實有些脆弱，一扯就斷，但苔蘚提供了額外的摩擦力，攀爬並不算太難。
凌雪跟在後面，爬得很慢，每踩一步都要試探半天。王根生在下方託著她的腳，幫她找著力點。張奎則負責清理鬆動的石塊，防止它們滾落砸到人。爬到一半時，凌雪上方的一塊岩石突然鬆動，她驚呼一聲，身體向下滑了半尺。林舟立刻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死死扣住巖縫。她的手腕冰涼，脈搏跳得很快，但他沒說話，只是用力把她往上提了一把。凌雪穩住身體，沒再出聲，繼續往上爬。
越往上，光線越亮，空氣也越清新。快到洞口時，能聽到外面傳來的鳥鳴和風聲。老周先爬出洞口，趴在洞口邊緣，觀察了一下四周，然後翻身出去。林舟第二個出去，眼前豁然開朗——洞口外是一片茂密的灌木叢，遠處是連綿的山巒，天空湛藍，雲朵低垂。他能聞到松針和野花的味道，聽到昆蟲的嗡鳴。這是真正的地面世界，不再是地下的黑暗和潮溼。
他回頭，朝洞口伸出手，拉住凌雪的手腕，把她拽了出來。凌雪趴在地上，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肩膀劇烈起伏。王根生和張奎也陸續爬出來，兩人靠在樹幹上，仰頭望著天空，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是放鬆的。老周走到一棵松樹後，解下溼透的外衣，擰乾水分，重新披在身上。林舟檢查了一下腰側的傷口，浸泡了這麼久，傷口邊緣已經發白，但好在沒感染，只是疼得更厲害了。
洞口下方的灌木叢裡，有幾株野莓，結著紅色的果實。王根生摘了一顆放進嘴裡，酸得皺起眉頭，但還是繼續摘。張奎找到一處小溪，蹲下來喝了幾口水，然後用溪水清洗手臂上的傷口。凌雪坐在溪邊的石頭上，脫下溼透的鞋子，倒出裡面的積水，腳趾凍得通紅。林舟走到溪邊，用溪水拍了拍臉，冰冷的水讓他清醒了許多。他抬頭看了看四周的山勢，遠處有一條隱約的小路，蜿蜒通向山外。
老周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也望著那條小路。“先休息一會兒，等體力恢復了再走。”他說。林舟沒回答，只是點了點頭。他彎腰撿起一塊扁平的石子，扔進溪水裡，石子在水面跳了兩下，沉入水底。溪水清澈，能看到水底的鵝卵石和小魚。小魚只有指甲蓋大小，通體透明，在水草間穿梭。凌雪伸手去抓，小魚靈活地躲開了，她沒追，只是看著它們遊遠。
王根生已經摘了滿滿一捧野莓，分給每個人。野莓酸澀，但汁水充足，能緩解喉嚨的乾渴。張奎用藤蔓編了個簡陋的籃子，把剩下的野莓裝進去，掛在腰間。老周則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硬的肉脯，掰成幾份，每人分到一小塊。肉脯鹹得發苦，但至少能補充點鹽分。林舟嚼著肉脯，目光掃過周圍的樹林，樹木高大，樹冠茂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