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眼神總是不自覺地瞟向三娘。看著她略顯蒼白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時而蹙起的眉頭......腦子裡偶爾會閃過那個“織夢花”幻境裡荒誕而溫存的夜晚,臉上便一陣發燙,這次也不例外。嚇得我趕緊移開目光,假裝去看車廂頂棚那盞搖晃的、昏黃的燈泡。
我們的行李塞在床鋪底下,用破麻袋仔細裹著。裡面除了簡單的換洗衣物,就是那些稀奇古怪的“裝備”。雄黃粉和硃砂用油紙包了又包,生怕受潮;桃木釘被磨得尖利;浸過黑狗血的漁網沉甸甸地捲成一團,細細聞還能聞到腥氣;那兩把老腰刀更是用布條纏緊了刀鞘,避免碰撞出聲。
“霍娃子,”斌子用手指敲了敲床沿,壓低聲音,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讀書多,你說雲南那地方的姑娘,是不是真跟畫兒裡似的,穿著花花綠綠的裙子,戴著滿腦袋的銀鈴鐺,走起路來叮噹響?”
我還沒想好怎麼回答,泥鰍就從上鋪探出半個腦袋,擠眉弄眼地插嘴:“哥,你這腦子除了姑娘還能想點別的不?黃爺和溫少爺可都說了,那地方毒蟲多得很,五彩斑斕的,小心鑽你褲襠裡!”他擺出一副擠眉弄眼的架勢,用手捂住襠部,表演的聲形並茂。
斌子沒好氣地懟了回去:“滾蛋!就你知道得多!”
泥鰍縮回頭,但聲音依舊傳下來:“這還沒完呢!我聽說雲南的深山老林裡,還有會放蠱的苗女!那蠱蟲啊,比頭髮絲還細,神不知鬼不覺地下到你喝的水裡,吃的東西里,你壓根就發現不了!到時候就得聽下蠱的人擺佈,讓你幹啥你就得幹啥,邪門得很!”他說得繪聲繪色,自己先打了個寒顫。
“泥鰍,你再嚇唬你哥小心他揍你。”一直沉默的三娘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南疆雖然生活著許多少數民族,但俗話說入鄉隨俗,只要我們不主動招惹,應該就不會惹麻煩。”她的話讓氣氛稍稍緩和。但我知道,她只是在安慰我們,也是安慰她自己。未知,永遠是恐懼最大的源頭。
火車轟鳴著,穿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隧道,光線在明暗之間劇烈切換,如同我們忐忑的心境。當窗外廣闊的平原逐漸被起伏的丘陵取代,天空的藍色也變得更深更透時,我們知道,已經進入南方地界了。
空氣明顯潮溼起來,帶著一股植物蒸騰出的、甜膩又有些腐敗的氣息。偶爾能看到一些穿著靛藍色土布衣裳、揹著巨大揹簍的農人,以及遠處山腰上隱約可見的、與北方村落迥異的吊腳樓。
溫行之不知何時已經坐了起來,他靠在窗邊,靜靜地看著外面飛馳的景色,眼神銳利如鷹,鼻翼微不可查地輕輕翕動,彷彿在空氣中捕捉著什麼。“快了。”他突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聲音低沉。
“什麼快了?快到站了?”斌子下意識地問。
溫行之沒有回答,只是目光投向遠處那連綿起伏、彷彿沒有盡頭的墨綠色山巒,眼神變得更加深邃難測。一種無形的壓力,隨著他的這句話,悄然瀰漫在小小的車廂裡。之前的閒聊帶來的片刻輕鬆瞬間消散,所有人都重新繃緊了神經。
南行之路,並非坦途。而危險的預感,似乎比我們腳下飛馳的車輪更快,已然降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