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我接過碗,道了聲謝,屏住呼吸,將溫熱的藥汁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從舌尖蔓延到喉嚨,讓我忍不住皺了皺眉。
阿木婆接過空碗,看著我齜牙咧嘴的樣子,笑了笑:“良藥苦口。你們這些後生,能從老棺山那鬼地方活著出來,已是山神爺保佑了。這點苦,算什麼。”
她的話很樸實,卻讓我心頭一暖。初到霧溪村時,我們這群“血人”著實把村口那砍柴老漢嚇得不輕,差點喊人抄傢伙。幸虧玄塵道長及時上前,用他那平和出塵的氣度和略帶本地口音(他雲遊四方,通曉多種方言)的解釋,勉強打消了村民的敵意和恐懼。加上阿木婆在村裡頗有威望,她出來檢視後,果斷收留了我們,安排我們住進了她這棟位於村子邊緣、相對獨立的竹樓。
對於我們的來歷,玄塵道長只含糊地說是入山尋藥(黃爺被說成是舊疾復發的長輩),不慎遭遇山洪和野獸,同伴失散(指泥鰍),九死一生才逃到這裡。這個說法雖然漏洞不少,但山民們對老棺山一帶的兇險早有耳聞,見我們傷勢慘重,不似作偽,又有玄塵道長這麼一位氣度不凡的道長在,便大多信了,只是私下裡難免有些猜測和議論。好在山村閉塞,民風相對淳樸,並未過多刁難,反而在阿木婆的帶動下,送來了些糧食、舊衣和草藥。
“阿木婆,黃爺......我叔公他,今天怎麼樣?”我放下藥碗,關切地問道。黃爺一直被安置在竹樓一層最安靜乾燥的裡間,由阿木婆親自照料。
提到黃爺,阿木婆臉上的笑容斂去了些,嘆了口氣:“那位老先生的脈象,比剛來時是穩了一些,心口那寒毒侵體的跡象也淡了點,多虧了你們帶來的那塊暖玉。”她指的是那塊淡金色髓玉,我們對外只說是家傳的溫玉,有暖身定神的功效。“但終究是傷了根本,年紀又大了,一直昏迷不醒,只能靠湯藥和那暖玉慢慢吊著。能不能醒過來,什麼時候醒,得看造化,也看他自己的命數了。”
我心頭一沉。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阿木婆的話,還是感到一陣無力。黃爺是為了我們,才耗盡了最後的生機。
“您費心了。”我低聲道。
“醫者本分。”阿木婆擺擺手,又看了看我的臉色,“你也是,別光顧著擔心別人。你自己的傷不輕,內腑也有震傷,需靜養,不可勞神,更不可妄動真氣。”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道長私下跟我說了,你們遇到的不只是尋常山洪野獸......有些事,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別老在心裡翻騰,傷身。”
我知道她是好意,點了點頭。但那些畫面,那些聲音,那些生死一線的瞬間,又如何能輕易“過去”?
阿木婆又叮囑了幾句,便端著空碗下樓去了。
我重新將目光投向樓下的小院。不一會兒,玄塵道長和老白從堂屋裡走了出來。玄塵道長換上了一套阿木婆找來的、雖陳舊但乾淨的道士常服(村裡偶爾有遊方道士經過),梳洗過後,除了臉色依舊有些蒼白,那股仙風道骨、從容平和的氣度恢復了大半,只是眼底深處那抹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滄桑,瞞不過親近的人。他正低聲跟老白說著什麼。
老白肋側的傷在阿木婆的草藥和髓玉靈氣潛移默化的滋養下,恢復得很快,傷口已經結痂,行動基本無礙。他換上了一身山民常見的粗布短褂,花白的頭髮剃短了些,臉上多了些血色,但眉宇間那股沉靜堅毅的氣質未變,只是偶爾望向遠方山巒時,眼中會閃過一絲深沉的痛楚和追憶——我知道,他在想泥鰍。
兩人在院子裡說了幾句,玄塵道長便轉身走向村後的小路,他每日都會去那裡僻靜處打坐調息,吸納天地靈氣,恢復耗損的元氣。老白則拿起靠在牆邊的柴刀(斌子的柴刀,他自己的鐵釺在暗河邊失落了),開始幫著劈柴。他的動作沉穩有力,彷彿要將心中所有的鬱結和力量,都傾注在這一下下的劈砍之中。
又過了一會兒,斌子挑著兩桶水,從後山方向走了回來。他光著膀子,露出精壯結實、卻佈滿了新舊傷痕的上身,汗水在古銅色的皮膚上流淌。看到老白在劈柴,他放下水桶,抹了把汗,也找了把斧頭,悶聲不響地加入進去。兩個男人沒有交流,只有斧頭劈開木柴的“咔嚓”聲,在安靜的院落裡規律地響起,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屬於勞作的力量感。
三娘住的房間窗戶開著,我能看到她坐在窗邊的竹椅上,側影單薄。她穿著阿木婆給的舊衣裙,頭髮簡單地挽著,正低頭看著掌心——那裡,應該握著她那隻奇特的鐲子。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為她蒼白的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她的氣色確實比前幾天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種隨時會暈倒的虛弱,但眉宇間總籠著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憂鬱和迷茫。她體內的“碎片”暫時沉寂,但那段被“本源”意志侵蝕、在祭壇上痛苦掙扎的記憶,以及父親昏迷不醒的現實,無疑對她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創傷。
我們都活著,傷口在癒合,環境暫時安全。
但這“活著”的背後,是沉重的失去、未愈的創傷、未知的隱患,以及對未來的深深迷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