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軲轤碾過農場的土路時，夕陽正把最後一縷金光灑在柴門上。林逍騎著摩托車在前領路，車斗裡卷著整張棕熊皮，熊皮上還帶著未散盡的獸毛氣息，引得路邊的狗跟著狂吠。牛車上的熊肉用蘆葦蓆蓋著，鮮血透過席子滲出來，在車板上積成小小的血窪，卻絲毫不影響鄉親們的興致——訊息早就隨著林建國的腳步傳遍了農場，此刻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冒著煙，男女老少擠在路邊，伸長脖子盼著牛車到來。
“逍兒哥回來啦！”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群立刻湧了上來。林逍停穩摩托車，剛跳下來就被鄉親們圍在中間，七嘴八舌地問著打獵的經過。林建國揮了揮手，大聲說道：“大家聽我說我兒子準備給大家分熊肉！熊肉有的是，每家先分五斤，老弱病殘的人家多給二斤！都排好隊，一個個來！”
院子裡很快支起了兩塊門板，林逍和李大叔拿著砍刀，將熊肉切成整齊的肉塊。熊肉色澤鮮紅，紋理粗壯，帶著新鮮的腥氣。王秀蘭端來一盆清水，時不時給砍刀擦乾淨，嘴裡唸叨著：“這熊肉得用冷水泡上半天，再放些山楂去腥味，燉的時候加把黃豆，爛得快還香。”鄉親們排著隊，手裡拿著搪瓷盆或陶碗，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容，輪到自己時，還不忘讓林逍多切點瘦肉。
“逍兒啊，你這本事真是沒得說！”張大爺接過肉塊，掂量了掂量，滿意地說道，“去年冬天掏了熊倉子，今年又打了這麼大的熊，真是厲害呀！”林逍笑著說：“張大爺客氣了，以後進山打獵有好東西，肯定忘不了大家。”
分完熊肉，還剩下大半扇熊肉。林逍擦了擦手，對母親說：“娘，晚上燉一大鍋熊肉，把知青點的同志們都喊來。我聽老李說，不少知青都要返城了，以後怕是再也吃不到這山林裡的熊肉了。”王秀蘭點點頭：“早就想到了，我這就去燒火，再炒幾個雞蛋，拌個黃瓜，讓孩子們吃好喝好。”
虎子靠在院牆上燒火，林逍讓他去知青點送信，虎子立刻來了精神，揣著林逍寫的字條就跑了。知青點離農場不遠，就在村東頭的幾間瓦房裡，住著十幾個來自上海和北京的知青。聽到有熊肉吃，知青們都興奮不已，紛紛放下手裡的農活，跟著虎子就來了。
院子裡很快擺上了三張桌子，知青們和林逍一家圍坐在一起。大鍋裡的熊肉已經燉得軟爛，香氣飄滿了整個院子，混合著黃豆的清香，讓人垂涎欲滴。王秀蘭給每個人都盛了一大碗熊肉，笑著說：“孩子們，快吃，不夠還有！”
知青們吃得狼吞虎嚥，嘴裡不停地稱讚：“嬸子，您燉的熊肉太香了！比城裡的紅燒肉還好吃！”“林逍哥，你真是太厲害了，這麼大的棕熊都能打死，太牛了！”林逍笑著擺擺手，給大家倒上自家釀的米酒：“大家慢慢吃，喝口酒解解膩。以後回了城，可就吃不到這麼地道的山野味了。”
席間，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女知青引起了林逍的注意。她不像其他女知青那樣嘰嘰喳喳，只是安靜地吃著飯，偶爾給身邊的同伴夾塊肉，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她長相不算出眾，皮膚因為常年勞作有些黝黑，但眼睛很亮，透著一股務實的勁頭。林逍悄悄問旁邊的小李：“這姑娘是誰啊？以前沒見過。”
小李嘴裡塞滿了熊肉，含糊地說：“她叫鄭雲，是上海來的知青，來了三年了，平時話不多，但幹活特別勤快，不管是下地還是餵豬，都比我們這些男知青還能幹。聽說她馬上也要返城了，正愁回去沒工作呢。”林逍點點頭，沒再多問，卻注意到虎子的目光時不時落在鄭雲身上，眼神里帶著幾分新鮮和羞澀——虎子以前一門心思跟著自己打獵，很少跟知青點的人打交道，這還是頭一回這麼留意一個姑娘。
晚飯一直吃到深夜，知青們才戀戀不捨地回去。鄭雲走的時候，特意跟王秀蘭道謝：“嬸子，謝謝您的款待，今天吃得很開心。”王秀蘭拉著她的手，笑著說：“以後常來玩，要是回了城，可別忘了我們這農場的味道。”
接下來的幾天，林逍沒再進山打獵，而是在家處理棕熊皮和熊膽。棕熊皮又厚又大，林逍按照父親教的方法，先把皮上的肉刮乾淨，然後用鹽水浸泡了兩天，再塗上鞣製用的料漿，掛在院子裡晾曬。熊膽則用線吊起來，掛在通風的屋簷下陰乾，這樣才能保證藥效。
五天後，熊皮徹底鞣製好了，變得柔軟有光澤，毛色依舊鮮亮，鋪在地上像一張巨大的地毯。熊膽也陰乾了，呈暗綠色，形狀飽滿。林逍把熊皮捲起來，用繩子捆好，又把熊膽用布包好，放進挎包，騎著摩托車去了縣城。
縣城的國營商場辦公室裡，老周正在喝茶，看到林逍推門進來，老周立刻放下手裡的鋼筆，笑著迎了上來：“林逍老弟，稀客啊！今天不是來給我說狍子的事情吧？看你這架勢，是有別的好東西？”
林逍把熊皮和熊膽放在辦公桌上：“周哥，剛鞣製好的棕熊皮，毛色沒什麼損傷就是有幾個槍眼，還有一顆草膽，陰乾得很到位。你人脈廣，我出給你了你看看轉手給誰吧，錢你看著給，順便幫我留意一下望遠鏡，上次去剿匪我眼饞死了。”老周拿起熊膽湊到窗邊看了看，又摸了摸熊皮的質感，點點頭：“好東西！這熊皮做件大衣絕對值錢，熊膽更是稀缺藥材，我要了。”
林逍拉過椅子坐下，接過老周遞來的搪瓷杯老周翻開筆記本算了算，伸出一根手指：“一千塊你也別跟我推辭，狍子那邊都是你在照看，今年你給我拿了不少好東西，我也賺了不少，老爺子那邊也用上不少，我欠了你大人情的，咱麼兄弟倆就不說別的了。”
林逍心裡一暖，他當即點頭：“行，周哥夠意思！這錢我收了。”老周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感情好！”
拿到錢，林逍沒在縣城多停留，騎著摩托車就回了農場。剛進院子，就看到虎子蹲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根狗尾巴草，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林逍笑著說：“虎子，蹲在這幹啥呢？是不是手癢了，想去進山打獵了？”
虎子站起身，撓了撓頭，臉漲得通紅，支支吾吾地說：“逍兒哥……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說。”林逍看出他有心事，把他拉進屋裡，給了他一支菸：“有話就說，跟我還客氣啥。”虎子點燃煙，抽了一口，鼓起勇氣說：“逍兒哥，我……我喜歡上鄭雲了。”
林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好事啊！鄭雲那姑娘不錯，勤快務實，跟你挺配的。怎麼，剛見一面就動心了？”虎子臉更紅了，低下頭踢了踢地上的石子：“我……我就是覺得她挺不一樣的，不像別的姑娘那樣愛打扮，吃飯的時候還幫著嬸子添柴火。可我家裡窮，沒讀過多少書，就是個打獵的，她是上海來的知青，怎麼會看上我呢？”
林逍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妄自菲薄！這大半年來，你跟著我打獵，也攢了兩千多塊錢，比不少工人都強。而且你人老實，肯吃苦，誰嫁給你都不會吃虧。鄭雲姑娘我看出來了，不是那種愛慕虛榮的人，她更看重的是人品。”
虎子眼睛一亮：“真的嗎？逍兒哥，你覺得她會喜歡我？”林逍點點頭：“我不敢打包票，但可以幫你問問。我跟知青點的小李熟，他跟鄭雲關係不錯，我讓他幫你探探口風。”虎子激動地抓住林逍的手：“逍兒哥，太謝謝你了！要是能娶到鄭雲，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你的恩情！”
當天下午，林逍就去找了小李。小李聽說後，笑著捶了他一下：“你這兄弟可以啊，眼光挺毒！鄭雲確實是個好姑娘，就是家裡情況不太好。她跟我聊過，家裡有一個哥哥三個弟弟，回去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工作也沒著落，正愁得慌，說要是能找個踏實人，留在農場也願意。”
林逍心裡有底了，連忙問：“那她對虎子印象怎麼樣？他倆今天才第一次見，虎子話都沒跟她說幾句。”小李想了想：“應該不反感！剛才我跟她提了虎子，說虎子人老實，打獵本事好，攢了不少錢，她沒反駁，還問了句‘就是今天幫嬸子劈柴的那個小夥子嗎’，看樣子是有點印象。”
從知青點回來，林逍把情況跟虎子說了。虎子興奮得一夜沒睡，第二天一早就去鎮上買了塊花布，又買了兩斤水果糖，想送給鄭雲。林逍笑著說：“別急，先讓小李跟她通個氣，等她有了心理準備，你再去跟別人好好交流交流，好事多磨，慢慢來。”
看著虎子揣著花布手足無措的樣子，林逍突然想起了蘇顏。蘇顏陸續寄來三四封信，話裡話外都在關心他，還問他打獵累不累，狍子養殖順不順利，還說縣城書店進了新的養殖技術書，問他要不要幫忙寄來。林逍一直沒回信，今天看到虎子的想法，自己覺得不管怎麼樣，出於禮貌也該回一封。而且最近狍子養殖有了起色，鄉親們的魚透過他賣出去，每天也能賺點辛苦錢，日子確實比以前好過多了，他覺得自己好像有了點底氣，哪怕只是跟蘇顏正常往來，也多了幾分希望。
林逍回到屋裡，從抽屜裡拿出蘇顏的信。信紙上的字跡娟秀，字裡行間透著關心。他突然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拖下去了，蘇顏是個好姑娘，自己現在有能力給她更好的生活，應該給她一個答覆。
他坐在桌前，拿出信紙和鋼筆，筆尖懸在紙上半天，才慢慢落下。他先誠懇地道歉：“蘇顏同志，抱歉這麼久才給你回信，前段時間進山打獵遇上大棕熊，回來後又忙著處理熊肉和皮毛，一直沒能靜下心寫信，望你見諒。”接著跟她講了些近況：“跟老周合作的狍子養殖挺順利的，。上次你說的養殖技術書，要是方便的話，麻煩幫我留意一下，有合適的就告訴我，我把錢寄給你。”最後關心起她的情況：“你那邊都安頓好了嗎？天氣越來越熱，記得多注意身體，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跟我說。”寫完後，他又逐字讀了一遍，覺得語氣太過生硬，又在末尾加了句：“有機會回來看看的話我還帶你去打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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