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先生帶著三個和他一般打扮人,來到了靈棚之中。他摘下了頭上的帽子,對著王廣耀的棺材鞠了四個躬。
行完禮之後,他衝著靈堂裡面王廣耀的工友打招呼。可是,除了有限幾個人跟他點了點頭之外,大部分人都假裝沒看見他,根本不想搭理他。
常先生討了個沒趣,走到了王漢彰他媽媽的面前。他的臉上強擠出一絲悲傷的表情,衝著王漢彰的媽媽開口說:“你就是王大嫂吧?我是天津市勞工聯合會的常懷蔭,聽到老王大哥的噩耗,我們勞工聯合會上下無比悲痛,特意派我來哀悼。這是組織上特批的五十大洋,今後家裡面有什麼困難,也可以到勞工聯合會來找我…………”
王廣耀死後,王漢彰的媽媽陳福娣就好像被抽掉了魂魄一樣,整個人眼神空洞,失魂落魄。見到這個有些陌生的常先生,她只是機械的點著頭,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
這位常先生見狀,來了精神,他站在靈堂的門口,衝著來悼念的親朋好友大聲說道:“各位工友,王大哥是為了為工友們爭取福利,被日本帝國主義的打手毆打致死的。王大哥死的光榮,死的偉大!他的死,喚醒了廣大勞工的階級意識。王大哥不能白死,大家要團結起來,繼續和日本帝國主義資本家鬥爭!勞工神聖,勞工萬歲…………”
聽到常先生的這一番話,跪在靈堂裡面守靈的王漢彰怒不可遏!這傢伙是他媽來祭拜來的,還是專門來搞事的?
王漢彰已經聽高森說過,如果不是這個常先生攛掇,他爸爸根本就不會去搞什麼罷工。如果不搞罷工,他爸爸就不會死!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為這個常先生的蠱惑。
王漢彰本打算等安葬好父親之後,再去找這個常先生算賬。沒想到這逼尅的竟然還大搖大擺的到靈棚裡面來拜祭。
你說你拜祭完了,走人也就是了。誰曾想,這傢伙居然還狗膽包天的在靈堂門口大放厥詞,說什麼死的光榮,死的偉大!
操他媽的,死的光榮,死的偉大,你自己怎麼不去死?這他媽簡直就是騎在自己的脖梗子上面拉屎啊!
王漢彰就像是一頭暴怒的幼獅,從靈棚裡面竄了出來。他從母親的手裡奪過了用白紙包著的五十大洋,直接砸在了正說得唾沫橫飛的常先生頭上!
包著大洋的紙包應聲而破,五十枚大洋猶如天女散花一般掉落在衚衕之中的磚地上,發出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音。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震驚了,只見王漢彰揪住了常先生的衣領,帶著哭腔的吼道:“你他媽還有臉在這瞎掰呼?我爸要不是因為你在背後攛掇,他也不會死!你他媽給我滾…………”
常先生的激情演講被打斷,看著街坊鄰居和王廣耀的工友都對他露出厭煩的表情,常先生知道再說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只能灰溜溜的離開。
晚上六點,趙若媚吃過了晚飯,跟媽媽說要去同學家問一下上大學需要準備的東西,從家裡面溜了出來。她叫了輛膠皮,跟拉膠皮的報出了王漢彰家的地址,吩咐他快走。膠皮慢悠悠的跑了四十多分鐘,才來到了南門外大街裕德里,還沒往衚衕裡面走,她就看見裡面搭著個靈棚!
趙若媚注意到,衚衕門口貼著門報,上面寫著:王宅喪事,恕報不周!下面幾行小字寫著:謹擇於陰曆六月十四日弔唁,六月十五日送路,六月十六日出殯發引。
王宅喪事?這條衚衕裡除了王漢彰家,還有其他姓王的嗎?難不成是他們家有喪事?陰曆六月十四,那不就是昨天嗎?趙若媚一邊琢磨著到底是不是王漢彰家有喪事,一邊往衚衕裡面走。
時間已近晚上七點,王漢彰和高森,以及門口的幾個發小,正在把疊好的紙錢往童男童女抬得轎子裡面塞,準備晚上送路時一塊燒了。就在他抱著一捆紙錢從靈棚裡面出來時,一回頭,正好看見趙若媚怯生生的站在靈棚旁邊。
看著披麻戴孝,一臉疲憊的王漢彰,趙若媚驚得瞪大了雙眼!王漢彰趕緊把紙錢塞進了童男童女的轎子裡,這才回過身,開口問道:“你怎麼來了?”
“我,我想問問你到底決定去哪上學?這,這是…………”趙若媚比王漢彰小几個月,剛滿16歲,她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尤其是看到王漢彰一身孝袍,後面的話,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王漢彰嘆了口氣,說道:“我爸爸昨天晚上過世了。我以後,可能……可能就不上學了!謝謝你來看我,以後有機會,我……我回去找你的。你趕緊回家吧,一會兒該天黑了…………”
說完這句話,王漢彰轉身走進了靈棚之中。趙若媚在身後喊了他兩句,他的身子停頓了一下,卻沒有轉身。
趙若媚不知道的是,此時的王漢彰已經淚流滿面。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血腥味漫開——這味道從此與趙若梅的笑靨一同封存在記憶裡。他在向趙若梅告別,也在和自己的過去說再見。
1928年8月1日,陰曆六月十六,早晨六點,王漢彰抱著瓦盆跪在靈前。大了抬頭看了看天,眼看時辰差不多了,扯著嗓子大聲喊道:“各位親友肅靜!起靈時辰已到…………”
隨著送喪的人群逐漸安靜,大了繼續喊道:“長子抱盆,盆落財散,福澤後人!一摔全家平安,二摔富貴雙全,三摔子孫滿堂!摔 ——!”
王漢彰高高舉起手中的瓦盆,狠狠的摔在地上,瓦盆瞬間碎裂, ‘嘩啦’一聲,傳出了很遠!媽媽和兩個妹妹的哭聲,以及道爺們笛管笙簫的吹打聲同時響起。
大了繼續喊道:“長子打幡,家屬按長幼次序列隊!送老人駕鶴西去 ——抬靈柩!”
王廣耀的八個工友將棺材抬了起來,緩緩的向衚衕外面走去。大了繼續高聲喊道:“腳朝前,頭朝後,穩步慢行!王先生一路走好啊…………”
棺材從衚衕裡抬出來,放到了白事一條龍準備好的一輛馬車上。馬車一路向北,來到金鐘河北側的開窪地之中。安葬在倉促之間買下的一塊墳地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