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漢彰的心猛地一縮,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剛剛因學生稍退而鬆懈下來的神經瞬間繃裂欲斷!掌心沁出的冷汗又冷又黏,幾乎讓他握不緊拳頭。
他眼睜睜看著竇慶成——袁文會麾下那條出了名癲狂兇狠的惡犬——咧著嘴,露出滿口被煙燻得焦黃的爛牙,臉上掛著那種底層混混特有的、混雜著無知殘忍與卑劣戲謔的獰笑。他甚至悠閒地掏了掏耳朵,然後才猛地一揮手!
訊號落下,他身後那幾十個清一色穿著黑色香雲紗短褂、黑色闊腿褲,歪戴瓜皮帽或禮帽的混混,如同早已按捺不住的鬣狗群,驟然爆發出一片參差不齊的怪叫和口哨聲!
他們並非胡亂的行動,而是像經過了精細的演練,分成數股,迅捷而刁鑽地開始向學生隊伍的尾部、側翼乃至與日軍防線之間的空隙包抄過來,他們的意圖再明顯不過——要將學生重新逼向槍口,或者,乾脆自己製造出足夠的“衝突”!
王漢彰的瞳孔驟縮成最危險的針尖!幾乎沒有任何思考的時間,完全是多年刀頭舔血生涯練就的本能,他猛地一把扯住範老師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對方的肉裡,從喉嚨深處擠出一種極度壓抑卻又急迫不堪的低吼:“跑!讓你的人,趕快跑!別回頭!往一切能鑽的衚衕裡鑽!”
周圍的喧囂、哭喊、咒罵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的聲音。範老師只感到胳膊上一股巨力傳來,骨頭都被捏得生疼,愕然回頭,臉上還帶著未散盡的悲憤與茫然:“什麼?你剛才說的什麼?局勢尚可控制,我們……”
“跑!快他媽的跑啊!!” 王漢彰再也顧不上任何掩飾自己的身份的行為,額頭上青筋如蚯蚓般暴起,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嘶吼出來,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和對眼前這群蠢貨的憤怒而徹底撕裂變形,聽起來不似人聲。
這一聲如同平地炸雷,終於狠狠劈開了範來時眼前的迷霧。他看到了王漢彰眼中那絕非作偽的、近乎絕望的驚懼,那是一種對即將發生的、無法挽回的慘劇的最直接預警。
幾乎就在王漢彰這聲嘶吼落下的同時,隔著學生撤離隊伍的竇慶成似乎覺得火候到了,猛地嘬了一大口煙,然後將菸屁股狠狠摔在地上,尖嘯一聲:“給小日本兒嚐嚐鮮!”
他率先將手中一個沉甸甸、散發著濃烈惡臭的瓦罐奮力擲出!那瓦罐在空中劃出一道汙穢的弧線——
“啪嚓——!”
一聲悶響,瓦罐精準地在日本兵腳下的拒馬前炸裂開來!黃綠色的、粘稠得拉絲的穢物四濺開來。那難以形容的惡臭——混合了陳年糞便、腐爛內臟的刺鼻氣味——瞬間如同實質的衝擊波,猛烈地擴散開來,燻得近前的人眼睛刺痛,胃裡翻江倒海。
緊接著,爛菜幫、臭雞蛋、裝著腐臭液體的玻璃瓶、土塊碎石如同冰雹般,更加密集地砸向日軍的防線!大部分砸在拒馬和沙包上,但也有不少越過了障礙。
一個啤酒瓶精準地越過拒馬,像是長了眼睛一樣,“砰”地一聲在一名日軍中尉擦得鋥亮的軍靴旁摔得粉碎!髒汙發黑的液體和尖銳的玻璃碴不僅濺了他滿褲腿,更有幾滴直接崩到了他慘白的臉頰和緊繃的嘴唇上!
“嘔——!”
那股難以形容的、深入靈魂的惡臭瞬間鑽入他的鼻腔,直衝大腦。那名中尉像是被重錘擊中,猛地後退一步,臉上的肌肉因極度的憤怒、前所未有的羞辱和生理上無法抑制的噁心而劇烈扭曲、痙攣。他再也維持不住軍官的威嚴,猛地彎下腰,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幾乎要把膽汁都嘔出來的乾嘔!
等他再抬起頭時,眼睛裡所有的理性都已燒乾,只剩下最原始、最狂暴的殺意,如同沸騰的岩漿,瞬間達到了頂點!那是要將眼前一切活物撕成碎片的野獸般的瘋狂!
“しゃげきかいし!(射擊!)”
一聲因暴怒、噁心和羞辱而完全走調的、淒厲得不似人聲的嚎叫,猛地從中尉那還在痙攣的喉嚨裡迸發出來,尖銳地壓過了一切嘈雜!他手中的軍刀不再是指揮的工具,而是瘋狂劈砍仇恨的延伸,不顧一切地向前劈下!
王漢彰在那中尉臉色劇變、手不由自主摸向刀柄的瞬間就已經動了!他根本不是在聽到命令後才跑,而是在嗅到那絕對致命的、再無迴轉餘地的前一剎那就做出了反應!那是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練出的野獸直覺!
他猛地一推範老師的後背,藉著反作用力自己也向前竄去,兩人都失去了平衡,跌跌撞撞,連滾帶爬,用最狼狽不堪的姿態,撲向最近那條陰暗小巷的入口,那是絕望中唯一的生路。
就在他們的身影沒入巷口陰影的同一時刻,“噠噠噠噠噠——”“砰!砰!砰!”,爆豆般密集的槍聲在他們身後轟然炸響!
王漢彰將範老師死死按在巷子冰冷潮溼的牆壁後,自己的後背緊貼著粗糙的磚石,劇烈地喘息著,胸膛如同風箱般起伏,心臟狂跳得像是在用盡全力撞擊胸骨,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耳膜被巨大的槍聲震得嗡嗡作響,那致命的咆哮持續了足足十幾秒,卻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而煎熬。每一秒都充滿了金屬撕裂肉體的想象。
槍聲甫一停歇,餘音還未散盡,王漢彰猛地抬起頭,他對驚魂未定、臉色慘白如紙的範老師厲聲低喝道,“去招呼你還能找到的學生!能帶走一個是一個!趕緊走!離開這!我回去看看,還有沒有落單的、沒跑掉的學生!”
說完,他根本不給範老師說話的機會,迅速地壓低頭上的禮帽,帽簷遮住大半張臉,只留下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睛。他側過身,極其謹慎地從牆角探出極小的一部分,目光如電,飛速地掃了一眼被血與火洗禮過的街道,隨即像一道緊貼地面的鬼影,利用一切可用的掩體,再次義無反顧地衝回了那片被硝煙和死亡氣息籠罩的街道。
此時的浪速街口,已徹底淪為一片狼藉的修羅場。槍聲如同死神的號角,瞬間將人群最後的秩序徹底撕裂。
學生們、看客們、連同那些肇事的混混兒,全都發出了驚恐的尖叫,像炸窩的馬蜂般四散奔逃。人推人,人踩人,哭喊聲、咒罵聲、慘叫聲混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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