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就在英國軍隊的靴底踏上太古碼頭石板地的同一時間,這個訊息就已經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速傳遍了天津衛的大街小巷,自然也傳到了位於海光寺的日本天津駐屯軍司令部。
司令部內頓時一片譁然。副官們行色匆匆,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驚和不安。英國人的這一舉動,無疑是在日本人的臉上狠狠地打了一記耳光。
一個小時之後,日本天津駐屯軍司令部那間寬敞卻氣氛壓抑的大會議室內,長條會議桌的首位,端坐著天津駐屯軍司令官香椎浩平中將。他面色鐵青,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一雙鷹隼般的眼睛裡燃燒著屈辱和憤怒的火焰,彷彿要將眼前的一切都燒成灰燼。
下首兩側,分別坐著天津日租界總領事桑島主計,以及駐屯軍司令部的一眾高階軍官和特務機關負責人,包括參謀長酒井隆大佐、高階參謀和知鷹二中佐、情報主任茂川秀和少佐,以及青木公館的實際負責人大迫通貞中佐等人。每個人臉上都籠罩著一層厚厚的陰雲,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諸君!香椎浩平猛地一拳砸在鋪著綠色絨布的長條會議桌上,發出的一聲悶響,震得桌上的茶杯蓋輕輕跳動,茶水濺了出來。他幾乎是咆哮著開口,聲音因為極力壓抑的怒火而微微顫抖,額頭上青筋暴起,英國人在這個敏感的時刻,未經任何協商,公然派兵登陸天津!這是對大日本帝國皇軍威嚴的赤裸裸的挑釁!是對我們尊嚴的踐踏!是對天皇陛下的不敬!
他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目光兇狠地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那眼神彷彿要吃人一般:就在剛才,我已經拿到了最詳細的情報!英國人這次派來的,不過是區區七百多人的雜牌軍!除了一個核心的白人坦克連還算有點看頭,其餘兩個步兵連,全是來自印度殖民地的錫克蠻子和尼泊爾山區剛剛學會走路的廓爾喀猴子!
他的語氣充滿了鄙夷和輕蔑:這些低等的民族,只配給我們大和民族當奴隸!這種用金錢收買、來自未開化地區的殖民地軍隊,根本毫無武士道精神可言,沒有任何真正的戰鬥力!他們的存在,就是對真正軍人的侮辱!只要我們大日本皇軍的精銳天兵一到,這些烏合之眾必定望風披靡,舉手投降!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亢,充滿了狂熱和煽動性:因此,我決定,立刻派遣精銳的便衣人員,潛入英租界,目標直指馬場道上的英軍球場營地!對他們發起一次果斷的、懲罰性的襲擊!要讓這些傲慢的英國佬知道,誰才是天津真正的主人!”
香椎浩平揮舞著拳頭,他的言論極富煽動性,會議桌旁不少少壯派軍官聞言,臉上立刻浮現出激賞和躍躍欲試的神情,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香椎浩平這番言論,令會議桌旁不少少壯派軍官,臉上浮現出激賞和躍躍欲試的神情。酒井隆大佐猛地站起身,高聲附和:司令官閣下說得對!我們應該立即行動,給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英國人一個狠狠的教訓!
和知鷹二中佐也激動地說:關東軍在滿洲勢如破竹,我們天津駐屯軍也不能落後!這是一個展示皇軍武威的絕佳機會!
然而,就在這一片好戰聲中,坐在香椎浩平左手邊的天津日租界總領事桑島主計緩緩地站了起來。他身穿正式的黑色西裝,打著領結,臉色同樣嚴肅,但更多的是外交官的謹慎和焦慮。他的動作從容不迫,與周圍狂熱的氛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香椎司令官!請您務必冷靜!萬萬不可如此衝動行事!桑島的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堅定,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壓過了周圍的嘈雜聲,就在會議開始前,我已經收到了東京外務省發來的緊急密電!外務大臣閣下明確指令:在此特殊敏感時期,天津駐屯軍及日租界各方必須保持最大限度的剋制!絕對、絕對不允許與英軍發生任何形式的正面衝突或摩擦!
他深吸一口氣,迎著香椎浩平幾乎要殺人的目光,毫不退縮地繼續道:諸君,請清醒一點!英國不是中國,他們是世界級的強國,在華北的利益盤根錯節。一旦發生衝突,後果不堪設想!非但不能衝突,外務省還命令我,作為帝國在天津的代表,要主動地前往英租界,對英軍的到訪表示慰問!這是最高層的決策,我們必須執行!
ばかやろう(八嘎呀路)!香椎浩平徹底暴怒了,他第二次用拳頭狠狠砸在桌子上,這次力量之大,讓整個桌面都為之震動,好幾個茶杯倒了下來,茶水灑了一桌。
香椎浩平聲嘶力竭的怒吼道:帝國的尊嚴和國運,就是被你們這些只會搖唇鼓舌、卑躬屈膝的政客們給丟盡的!我們是軍人!是天皇陛下的武士!我們的職責是用敵人的鮮血來洗刷恥辱!不是像商人一樣去阿諛奉承!我沒有義務聽從外務省那些蠢貨的指手畫腳!
會議室裡的氣氛頓時緊張到了極點。支援香椎的軍官們對著桑島怒目而視,而一些較為謹慎的軍官則低下了頭,不敢出聲。軍方與外務省之間的長期矛盾在這一刻暴露無遺。
面對司令官的雷霆之怒,桑島主計並沒有退縮。他挺直了腰板,抬起下巴,毫不畏懼地迎向香椎浩平吃人般的目光,語氣反而變得更加冰冷和強硬:香椎中將!請您清醒一點!我的職責,是保障天津日租界數千帝國僑民的生命和財產安全,維護帝國在華北的外交利益!外務省的命令我已經正式傳達給您。如果因為您的個人衝動和魯莽行為,導致日租界陷入戰火,造成任何帝國僑民的死傷......
桑島主計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眼鏡盒,緩緩地說:那麼,我以帝國天津總領事的身份發誓,我一定會親自返回東京,到天皇陛下的御前,詳細控訴您的所作所為!諸位,失陪了!
說完,桑島主計不再多看臉色已經變成豬肝色的香椎浩平一眼,對著會議室內的其他人微微鞠了一躬,隨即帶著一直站在他身後的隨從和秘書,轉身大步走向會議室門口,毫不停留的推門而出。
“砰”的一聲沉重的關門聲,在落針可聞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刺耳,久久迴盪。巨大的房間裡,此刻只剩下以香椎浩平為首的一眾軍方人員。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目光復雜地聚焦在司令官那張因極度憤怒而扭曲的臉上,等待著暴風雨的降臨。
香椎浩平胸口劇烈起伏著,喘著粗氣,他的拳頭緊握,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當然知道桑島主計這個老狐狸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租借地領事,但他與東京皇室某些成員有著些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關係這個傳聞並非空穴來風。
事實上,桑島的夫人是某位宮廷女官的遠親,這層關係讓他在東京政界擁有非同尋常的人脈。桑島確實擁有非比尋常的奏報渠道,如果他真的不管不顧跑去御前告狀,那對自己的晉升可是大大的不利!軍部內部派系林立,不知道有多少人正盯著天津駐屯軍司令官這個肥缺呢。
但是,另一方面,關東軍在滿洲的成功冒險,像一劑毒藥,刺激著每一個日本軍官的神經。板垣徵四郎、石原莞爾那些傢伙因為柳條湖事件一夜之間成為軍界明星,人人稱頌。
作為天津駐屯軍的最高指揮官,如果面對英國人的挑釁卻毫無作為,眼睜睜看著他們在自己的地盤上耀武揚威,他必定會被軍部內部的同僚,特別是那些激進的少壯派,嘲笑為懦弱無能的膽小鬼!
無能的香椎這個綽號可能會伴隨他的整個職業生涯。這對於視榮譽高於生命的香椎浩平來說,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競爭對手在背後竊笑的嘴臉。
這兩種念頭在他腦中瘋狂交戰,讓他額頭上青筋暴起,太陽穴突突直跳。就在這極度的焦躁和矛盾中,他的目光猛地掃過會議室角落,落在了那個一直沉默不語、彷彿隱形人般的男人身上——駐屯軍特務機關青木公館的實際負責人,大迫通貞中佐。大迫通貞是日本特務機關中的老手,長期在華北從事陰謀活動,以手段毒辣、詭計多端著稱。
一個陰險而毒辣的念頭瞬間劃過香椎浩平的腦海。既然皇軍不能直接出手,那麼,何不利用那些忠誠的、渴望向帝國證明價值的中國狗呢?讓這些低等民族自相殘殺,既能達到目的,又能避免皇軍直接捲入,豈不是一舉兩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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