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臺上,那名紅衣歌女的歌聲在繼續,穿透了酒吧的嘈雜,清晰地傳入王漢彰耳中:
心愛你若有了解,請你著忍耐。男性不是無目屎,只是不敢流出來。心事若無講出來,有誰人會知?有時陣想要訴出,滿腹的悲哀!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認命般的蒼涼,每一個字彷彿都浸透著淚水。王漢彰靠在柔軟的卡座靠背上,閉上眼睛,任由那陌生的語言和悲切的旋律將自己包裹。
他彷彿能聽懂每一個字背後的無奈與心酸。男性不是無目屎,只是不敢流出來,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他內心最柔軟的地方。是啊,男人不是沒有眼淚,只是不敢流出來,尤其是在這個需要硬起心腸、戴上面具才能生存的世道。
一首歌唱完,酒吧裡響起了幾聲稀稀落落、禮貌性的掌聲,更多的是無動於衷的交談聲。王漢彰卻坐在舞臺下面,突兀地、用力地鼓起了掌。他的掌聲在相對安靜下來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和真誠。
舞臺上的歌女似乎有些意外,目光投向這個唯一的、認真的傾聽者。燈光下,王漢彰看清了她的臉,算不上絕色,但很清秀,眉眼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憂鬱。她衝王漢彰微微的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感激,也有一絲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瞭然。
就在這時,侍應生將王漢彰點的威士忌送了上來。琥珀色的液體在昏暗的燈光下盪漾著誘人的光澤。王漢彰拉住了正要轉身離開的侍應生,又掏出一張鈔票塞進他手裡,低聲說:麻煩你,請舞臺上的那位小姐過來喝杯酒。
侍應生熟練地接過鈔票,臉上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低聲回應:好的,先生您稍等。
幾分鐘之後,剛才在舞臺上唱歌的那位歌女從後臺走了出來。她已經脫下了舞臺上的紅色禮服,換上了一件素雅的深藍色旗袍,外面披著一件針織開衫,卸去了濃妝,顯得更加清瘦和疲憊。她四下裡看了看,目光落在王漢彰身上,然後徑直走了過來,在他對面的卡座坐下。
先生,謝謝您的酒。她開口,聲音依舊軟軟糯糯,帶著閩南地區特有的腔調,聽起來很溫柔,但也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王漢彰笑了笑,將侍應生剛剛送過來的一杯雞尾酒推到她面前,開口說:小姐,您貴姓?聽您的口音,應該不是本地人吧?
我姓林,她點點頭,雙手捧著那杯色彩斑斕的雞尾酒,卻沒有喝,不知道先生您有什麼指教?
指教談不上,王漢彰端起自己的威士忌,抿了一口,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股暖流,
就是覺得你剛才唱的那首歌,很好聽。曲調……很特別,也很動人。不過,歌詞的意思我聽不大懂,所以想請你跟我講講。
我是臺灣人,林小姐輕聲回答,眼神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出生在淡水。那首歌……叫做《心事誰人知》,是在我們閩南一帶,現在很流行的歌曲。
《心事誰人知》……王漢彰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感覺這五個字簡直是為自己今晚的心境量身定做。
林小姐繼續解釋道,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底色:這首歌的歌詞,主要描寫的是現實生活的苦難,命運的無常,還有……身不由己的悲哀。最後反覆詠歎的那一句心事無人知,就是對這種無處訴說、無人理解的孤獨最直白的表達。她抬起眼簾,看向王漢彰,目光裡多了一些東西,是那種只有經歷過類似苦難的人才能懂的共鳴。
您應該知道,她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像是在耳語,帶著一種深刻的無奈與悲憤,自從甲午之後,日本佔領了臺灣,島上的民眾,就過著低人一等、仰人鼻息的日子。我們的語言被禁止,我們的文化被摧殘,我們的資源被掠奪。一開始,也有很多熱血志士,拿起武器反抗過……但是,在日本人的軍艦、大炮和屠刀之下,敢於站出來反抗的人,大多……大多都已經犧牲殆盡了。
她停頓了一下,彷彿在平復翻湧的情緒,然後才繼續說道,語氣變得有些空洞:剩下的人,像我們這樣的普通人,還能做什麼呢?只能透過音樂,透過這樣的歌謠,在旋律和歌詞裡,悄悄地表達自己的憤怒、不甘和思念……但是,這種反抗,是無聲的,是軟弱的,沒有任何實際的意義。臺灣,只是一個孤懸海外的島嶼,遠隔大陸,音訊難通。我們的痛苦,我們的呼喊,就像這首歌裡唱的一樣,《心事無人知》……大陸的同胞,又有幾個人能聽見,能在意呢?
聽了這位林小姐平靜卻字字泣血的解釋,王漢彰感覺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堵住了,悶得發慌。他無聲地嘆了口氣,端起酒杯,將剩下的威士忌一飲而盡,那灼燒感似乎才能勉強壓下喉頭的哽咽。
日本人!又是日本人!他們佔了臺灣,佔了琉球,現在又佔了東北!他們的貪婪就像無底洞,他們的屠刀永遠不會滿足。他們的底線到底在哪裡?他們最終的目的,究竟是什麼?是要吞下整個中國嗎?一種巨大的、冰冷的恐懼感,伴隨著烈酒的後勁,緩緩地漫上他的心頭。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酒吧裡的爵士樂還在不知疲倦地演奏著,卻再也無法融入王漢彰的耳中。他彷彿看到了那片美麗的島嶼在日寇鐵蹄下的呻吟,看到了無數像林小姐一樣的人眼中的迷茫與哀傷,而這幅景象,似乎也預示著天津衛,乃至整個中國的未來。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這裡的空氣讓他感到窒息,林小姐的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內心最深處的恐懼——那種個人在時代巨輪下的渺小與無力,那種心事誰人知的徹骨孤獨。
王漢彰勉強的笑了笑,那笑容苦澀而僵硬。他從口袋裡拿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足夠支付酒水和豐厚的小費。他站起身,對林小姐說道:林小姐,你的歌很好聽,謝謝你……謝謝你為我講解。新年……快樂。
最後新年快樂四個字,他說得異常艱難。在這個國將不國的時刻,快樂是一種多麼奢侈的東西。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幾乎是逃離般地從酒吧那扇沉重的彈簧門後,重新投入外面那個冰冷而真實的世界。
雪,下得更大了。除夕夜的晚上,街上已經徹底沒有了行人,連黃包車伕都收工回家團圓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乾淨得彷彿能掩蓋世間所有的汙穢與悲傷。剛剛聽到的那首《心事誰人知》的旋律,如同魔咒般在他腦海裡迴圈播放,尤其是那句心事無人知,正好和他現在的心境嚴絲合縫地吻合。這種有苦說不出、有冤無處訴、有志不能舒的感覺,化作滿腹的悲涼,比這臘月裡的寒風,更能凍結人的血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