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幫最後一個大佬》第383章 夜壺(1)

作者:長空利劍·10個月前

民國二十一年(1932年)五月末的上海,法租界華格臬路216號,杜月笙公館。

時近上午十一點,初夏的陽光已然有些熾烈,透過高大的梧桐樹葉,在公館院內潔淨的水泥甬道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院中那座氣派的中西合璧主樓,在日光下更顯巍峨,卻也透著一股子難以言說的沉悶。

主樓那兩扇厚重鎏金大門,此時被人從裡面緩緩拉開。先走出來的是一個年約三十四五歲的男子,身穿一套裁剪合體、毫無褶皺的灰色中山裝,領口緊扣,一絲不苟。

他面容削瘦,顴骨微凸,一雙眼睛不大,卻異常銳利,看人時彷彿帶著鉤子,能直刺人心底。他嘴唇緊抿,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有一種長期處於權力核心地帶蘊養出來的、不怒自威的陰鬱與冷峻。

他,就是戴笠!復興社特務處處長,常凱申委員長最信任的耳目與利劍之一。

跟在他身後半步,微微欠身相送的,正是此間的主人,名震上海灘的聞人杜月笙。與戴笠的正式刻板不同,杜月笙今日只穿著一身料子普通、略顯寬大的藍色湖縐長衫,腳上是千層底的黑布鞋,打扮得如同一位尋常的教書先生,唯有那雙看似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睛,透露出他絕非池中之物。他步履從容,態度謙恭,但那份謙恭之下,是歷經大風大浪後沉澱下來的沉穩與分寸感。

一輛車身龐大、光可鑑人的黑色別克Series 90 Town Car轎車,如同安靜的巨獸,早已無聲地滑行到門廊前停下。一名身穿同樣筆挺黑色中山裝、面色肅穆的衛士,動作精準而迅速地拉開了沉重的後車門,垂手侍立一旁。

戴笠在車門前停住腳步,緩緩轉過身。陽光照在他灰暗的中山裝上,似乎也驅不散那股子由內而外的寒氣。他目光再次落在杜月笙臉上,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金屬般的質感,字字清晰:“杜先生,《淞滬停戰協定》已籤,戰事算是告一段落。眼下看來,中日之間再次大動干戈的可能性,可以說是微乎其微了。”

他頓了頓,話鋒如同刀鋒般悄然轉向,“但是……”

他臉上的肌肉似乎繃得更緊了些,眼神也銳利了三分:“戰爭雖然平息,可民間的所謂‘抗日’情緒,卻依舊如同野火,未曾徹底熄滅。當然,國民同胞們知曉廉恥,體諒中央的困境,不願政府再陷戰火,這本身……是件好事。”

他的“但是”之後的停頓,刻意拉長,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不過,”他繼續說道,語氣加重,“就怕有別有用心之徒,尤其是那些視國家綱常如無物的赤黨分子,利用民眾的這點熱情,煽風點火,鼓動暴亂,對抗政府,破壞來之不易的和平局面!”

他盯著杜月笙的眼睛,彷彿要確認他每一個細微的反應:“所以,接下來的這段時間,上海灘的穩定,至關重要。還請杜先生務必利用你在社會各界的影響力,尤其是對底層和江湖幫會的掌控力,對赤黨分子,以及其他任何可能的不法之徒,嚴加管束,密切監視!”

他最後一句,幾乎是命令式的口吻:“一旦發現赤黨分子活動的確切蹤跡,不必自行處置,立刻通知特務處上海區負責人翁光輝,由他負責統一部署,實施抓捕!切記,不可打草驚蛇,務求一擊必中!”

說話的戴笠,雖然名義上只是一個“處長”,但他是常凱申絕對的心腹,手握生殺予奪的特務大權,能量驚人。年初的“一·二八”淞滬抗戰期間,正是他主導的復興社特務處上海區,與杜月笙的青幫勢力合作,組建了所謂的“抗日鋤奸別動隊”,在暗處與日寇漢奸周旋。

戰事雖平,戴笠卻從中更加清晰地看到了杜月笙在上海盤根錯節的社會關係,以及其麾下號稱十餘萬青幫弟子的龐大潛在力量。如今復興社草創,百端待舉,正是需要藉助這類地方強人勢力的時候,尤其是用於對付心腹大患赤黨。

杜月笙站在車旁,微微垂首,神色鄭重,回應得滴水不漏:“戴處長,請您和委員長放心。杜某已經將您的意思,層層安排下去了。在上海灘,別的我不敢誇口,但論到訊息靈通,青幫上下十數萬弟兄,都長著眼睛,豎著耳朵。赤黨分子有任何的風吹草動,我們都會在第一時間收到風聲。青幫全體,絕不敢誤了黨國的大事,定當竭盡全力,維護地方安寧!”

聽到杜月笙這番表態,戴笠那張常年如同冰封的臉上,終於難得地扯動嘴角,露出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那笑意並未深入眼底,更像是一種程式性的認可。他點了點頭,語氣也似乎緩和了半分:“杜先生深明大義,為黨國所做的一切貢獻,委員長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好了,公務在身,就不多叨擾了,您留步吧,再會……”

“戴處長,”杜月笙上前半步,語氣懇切地挽留,“您遠道而來,舟車勞頓,不如就在舍下用了便飯再走?我已經吩咐廚房,準備了幾個清淡的家鄉小菜。”

戴笠擺了擺手,拒絕得乾脆利落:“不了,下午必須要返回南京,要向委員長當面彙報上海的情況。下次有機會,再叨擾杜先生吧。”說著,他再次衝杜月笙微一頷首,不再多言,低頭鑽進了那輛寬敞但氣氛壓抑的別克轎車後座。

車門旁那名黑衣衛士動作利落地關上沉重的車門,發出“嘭”的一聲悶響。隨即,他繞到副駕駛一側,在車窗玻璃上屈指輕敲了兩下。司機得到訊號,立刻啟動引擎,這輛龐大的座駕緩緩起步,平穩地駛向公館那緩緩開啟的黑色大鐵門,很快便消失在院牆之外,只留下一縷淡淡的汽車尾氣味道,很快也被初夏的風吹散。

目送著戴笠的座駕徹底離開視線,杜月笙臉上那程式化的、帶著謙卑與熱絡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地、一點一點地消失不見,最終恢復成一種深沉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翻湧著難以對外人言的波瀾。

他並沒有立刻轉身回屋,而是獨自一人,沿著院內那條以卵石精心鋪就、兩旁栽種著花草的蜿蜒小徑,慢慢地、漫無目的地踱起步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藍色的長衫上投下晃動光斑,他卻渾然不覺。

戴笠此次親自登門,所謂的“加強監控赤黨”固然是題中之義,但更核心、更實質的目的,是在於剛才在密室會談中,輕描淡寫卻又不容置疑地提出的那個“特別資助費”的問題。

所謂“特別資助費”,名目好聽,實則就是他和黃金榮、張嘯林等人一手創辦的“三鑫公司”,能夠獨霸上海灘鴉片生意的“保護費”!

整個十里洋場,上千家大小煙館,幾十萬沉溺其中的菸民,所有的鴉片貨源、運輸、銷售,都必須且只能由三鑫公司一家經營。

任何其他個人或勢力,若想在上海灘染指這門生意,不僅要面對青幫弟子無處不在的刁難與暴力,更要直面淞滬警備司令部麾下那支“禁菸執法大隊”的鐵拳查抄!這,就是壟斷的力量。

任何生意,一旦形成了壟斷,便是穩賺不賠的買賣,就連收糞掏茅房的也不例外!更何況是鴉片這等本就帶著血淚的暴利行當?整個上海灘,只此一家,別無分號。這裡面的利潤,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來,每年何止千萬銀元?

然而,杜月笙心裡比誰都清楚。三鑫公司之所以能在這龍蛇混雜的上海灘,將這門生意做到如此明目張膽的壟斷地步,靠的絕不僅僅是青幫十餘萬弟子敢打敢拼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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