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爵帶來的這個人是個白人,二十多歲,高個子,身子很壯實,有一種繃緊的彈性。金髮剪得短短的,露出寬闊的額頭,一雙藍眼睛亮得有點過分,像是總在尋找什麼有趣的東西。
他穿著件棕色的夾克,肘部磨得發亮,裡面是紅黑格子的法蘭絨襯衫,領口敞著,露出鎖骨的輪廓。下面是條卡其褲,膝蓋處鼓著包,腳上一雙半舊的棕色皮鞋,鞋頭有點開膠。
最顯眼的是他背的那個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帶子勒在肩上,把夾克扯出深深的褶子。包側面插著個鐵皮水壺,隨著他走動“哐當”輕響。
他站在門口,沒立刻進來,而是先掃視了一圈房間——從王漢彰的臉到桌上的檔案,從牆上的畫到書架的書,最後停在陳列櫃裡那枚大英帝國國王警察獎章上。他的目光在那兒停留了兩秒鐘,嘴角微微翹起,像是看到了什麼熟悉的東西。
然後他才看向王漢彰,臉上露出那種美國人特有的、毫無拘束的笑容,大步走進來,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咔咔”聲。
王漢彰站起身,用英語問答:“請問你是?”
“詹姆斯·強森。美國人。”《大陸報》駐天津首席記者——兼前好萊塢攝影師,兼前探險隊成員,兼……”他頓了頓,笑容裡多了點自嘲,“兼很多其他身份。許先生說您這裡需要懂電影的人,我就冒昧來了。”
他說得流暢,但王漢彰注意到他說話時右手總是下意識地摸著左腕——那裡有個刺青的痕跡,從袖口露出一角,像是被刻意洗過但沒洗乾淨。而且他站立的姿勢很特別,重心微微偏後,右腳比左腳稍靠前,像是隨時準備後退或閃避。
這不是普通記者或攝影師的站姿。王漢彰在南市見過太多的混混兒,他知道這種姿勢意味著什麼——這是習慣性保持警戒的姿勢,就像是個刺蝟!
王漢彰的目光投向了許家爵,他雖然沒有說話,但許家爵立刻就明白,他這是在問自己從哪裡找來的這個人。
許家爵嘿嘿一笑,關上門,壓低聲音說:“彰哥,你說巧不巧?我這幾天出去打聽懂電影的人,一個朋友告訴我,強森先生原來好萊塢幹過,拍過兩部電影,後來跟著探險隊來中國,現在在天津當記者。”
許家爵走到強森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強森先生,這位就是我們王老闆,天寶樓影院的東家,泰隆洋行的老闆,英租界有頭有臉的人物!”
強森點點頭,但沒接許家爵那套恭維話,而是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皮質封面的資料夾,放在辦公桌上。資料夾很舊了,邊角磨得發白,搭扣是銅的,已經氧化成暗綠色。
“這是我的簡歷,還有工作證明。”他開啟資料夾,裡面是打字機打的紙張,字跡清晰但紙張發黃,“我在好萊塢派拉蒙公司工作過兩年,1927年到1929年,擔任第二攝影助理。參與拍攝的電影有《翼》——那部電影得了第一屆奧斯卡最佳影片,還有《芝加哥》《街頭天使》……”
他一邊說,一邊翻出幾張照片。照片是黑白的,但拍得很專業:蒙古草原上,幾個牧民騎著馬,背景是連綿的遠山;北平胡同里,一個老人坐在門檻上抽菸,煙霧在陽光下清晰可見;上海外灘,輪船的煙囪冒著濃煙,天空陰沉。
還有一張是天津的——海河碼頭,苦力們扛著麻袋,脊背上的汗水在照片裡似乎都能看見反光。構圖講究,光影對比強烈,一看就是專業攝影師的手筆。
“這些發表在《國家地理》上。”強森指著蒙古那張,“去年十月刊,用了整整四頁。很可惜,我們的探險隊遇到了馬匪……”
強森絮絮叨叨的就像是個話癆:“當然,我們美國人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軟蛋!Colt is the judge, six bullets are the jury, and the verdict is always guilty。(法官就是柯爾特手槍,陪審員就是六發子彈,而最後的判決永遠是 —— 有罪)探險隊和馬匪展開了槍戰,所有的馬匪全部被打死。但我們的探險隊,也死了十二個人!就這樣,探險隊解散了。我無處可去,就在天津找了一份記者的工作!”
王漢彰接過照片,仔細看著。他不懂攝影技術,但能看出好壞。這些照片有一種……怎麼說呢,有一種活著的感覺。不像有些洋人拍的中國照片,總是帶著居高臨下的獵奇感。強森的照片裡,人是活的,景是活的,連光線都是活的。
“抽菸嗎?”王漢彰放下照片,指了指桌上的555香菸。
強森眼睛一亮:“為什麼不呢?”他抽出一支,動作熟練地用桌上的打火機點燃,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孔緩緩噴出。然後他放鬆下來,整個人陷進沙發裡,像是終於找到了舒服的姿勢。
王漢彰也點了支菸,藉著點菸的機會,仔細打量強森。這個人身上有種矛盾的氣質——一方面是受過良好教育的洋人記者,說話有條理,舉止有分寸;另一方面,卻又透著一種……野性?或者說,江湖氣?
特別是那雙眼睛。藍得像海,但海里藏著礁石——那是經歷過危險的人才有的眼神。王漢彰在南市見過這種眼神,在那些從槍林彈雨裡爬出來的人臉上見過。
“強森先生,”王漢彰緩緩開口,英語說得很慢,像是在斟酌詞句,“從你的簡歷和照片來看,你是個優秀的攝影師。但我覺得……你的身份,恐怕不止攝影師這麼簡單吧?”
強森拿著煙的手微微一頓。很細微的動作,幾乎看不出來,但王漢彰注意到了。菸灰抖落了一點,掉在他褲子上,他沒去拍。
“您指的是什麼?”強森反問,語氣很平靜,但藍眼睛裡的光凝了一下。
王漢彰笑了。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南市茶館裡試探一個來路不明的外鄉人。那時候他年輕,但已經學會了怎麼從細微處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