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打一通長途電話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國民政府交通部雖自 1928 年起推進全國長途電話建設,但津滬直達電路尚未建成。當時北方長途電話以京津線為核心,南方以上海為中心連線江浙、武漢等地,而南北兩大區域之間缺乏直接電路。
等了約莫一刻鐘,天津電話局的電話接通了,但是要等北平電話局轉接上海,接線員讓等著,有線路了會叫過來。
這一等,就是一個多小時。
王漢彰靠在床頭,閉目養神,腦子裡卻在飛快地盤算。如果杜月笙能幫忙,最快多久能弄到片子?運費多少?關稅怎麼算?到了天津能不能順利進租界?日本人會不會找麻煩?
一個個問題像走馬燈似的轉。他知道,就算杜月笙肯幫忙,這中間也少不了打點、疏通、花錢。可現在,花錢能解決問題,就是天大的幸事。
王漢彰這一等,就從午後等到了傍晚。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電話終於響了起來。電話那邊傳來了接線員的聲音:“王先生,接通了!上海杜公館!”
王漢彰接過聽筒,裡面傳來“滋滋”的電流聲,還有遙遠的、模糊的人聲,像是隔著一層水。
“喂?喂?”他提高聲音,“是杜公館嗎?我找杜先生,天津王漢彰。”
那邊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軟糯的上海腔,但斷斷續續,聽不真切:“......阿拉杜先生......勿辣啦......去無錫......白相......”
王漢彰心裡一沉:“杜先生不在?什麼時候回來?”
“......勿曉得呀......講勿定......儂啥辰光再打來......”
電話裡雜音越來越大,最後“咔”一聲,斷了。
王漢彰握著聽筒,愣了幾秒鐘,緩緩放下。周森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漢彰,杜先生......”
“去無錫了,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王漢彰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周森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房間裡一片沉默,只有窗外越來越暗的天光,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
王漢彰盯著那部黑色的電話機,忽然笑了:“找不著杜月笙,那就找別人。上海灘這麼大,我就不信,弄兩部複製還那麼費勁!”
他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那種熟悉的、不肯服輸的光。他再次撥通了電話:“再給我接上海。接明星電影公司,找周劍雲周先生。”
電話那邊的接線員記錄了電話號碼後,讓王漢彰等待線路接通。
放下了電話,王漢彰端起那碗涼透的藥,皺了皺眉,還是一口氣灌了下去。苦,從舌頭根一直苦到胃裡。他咂咂嘴,從床頭櫃抽屜裡摸出塊冰糖含在嘴裡,這才壓下那股噁心勁兒。
窗外完全黑了下來。威靈頓道上亮起了稀稀拉拉的路燈,昏黃的光暈在夜色裡顯得格外孤清。對面洋樓的窗戶裡透出燈光,隱約能聽見留聲機放戲文的聲音,咿咿呀呀的,是梅蘭芳的《貴妃醉酒》。
“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玉兔又早東昇......”
王漢彰聽了一會兒,心裡那股煩躁又上來了。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聽戲。
他掀開毯子,試著下床。躺了這些天,腿腳有些發軟,但還能站住。他扶著床沿,慢慢走到窗邊,撩起窗簾一角往外看。
街上確實冷清。偶爾有輛黃包車跑過,車伕弓著背,跑得氣喘吁吁。兩個穿長衫的男人匆匆走過,低著頭,像在躲避什麼。遠處,英租界工部局大樓的鐘敲了七下,“噹噹”的聲音在夜空中傳得很遠。
王漢彰看著這座他熟悉的城市,忽然覺得有些陌生。天津衛,九河下梢,水陸碼頭,從來都是熱鬧的、喧囂的、活色生香的。可現在,像被抽走了魂兒,只剩下一個空殼子。
戰爭。都是戰爭鬧的。
他想起李漢卿那天說的話:“長城那邊,戰事有變。日本人從海路登陸灤東,抄了後路,冷口丟了,喜峰口、羅文峪也守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