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川秀和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天津熱公司的彈簧門後。那“嗒、嗒、嗒”的皮鞋聲,像某種倒計時,每一聲都敲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
公司的會客廳裡,空氣像是凝固了。茶几上的菸灰缸堆成了小山,煙霧還沒有完全散去,在昏黃的燈光下緩緩盤旋,像一群找不到歸宿的魂。
王漢彰站在窗前,背對著所有人。他的肩膀微微繃緊,深藍色西裝的布料在肩胛骨處拉出緊張的線條。窗外,茂川秀和的黑色轎車正駛出巷口,尾燈的紅光在夜色中劃出兩道弧線,然後消失在更深的黑暗裡。
許家爵大氣不敢出,縮在沙發角落,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指節發白。他能感覺到王漢彰的怒火——不是那種爆發的、掀桌摔碗的怒火,而是冰冷的、壓抑的、讓人從骨頭縫裡發寒的怒火。這種怒火他見過,上一次見到時,那個向袁文會通風報信的夥計,被活埋在了西沽的亂墳崗。
強森不安地調整了一下坐姿,這個美國導演顯然不適應這種中式的人情壓力和江湖規矩。他藍色的眼睛裡滿是困惑,看看王漢彰,又看看許家爵,最後求助似的望向陳墨軒。
陳墨軒推了推眼鏡,這個沉默的文人此刻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瓷杯上繪著青花山水,手指一遍遍劃過山巒的輪廓,像是在尋找某種答案。
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秒都像錘子敲在心上。
足足過了三分鐘,王漢彰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此刻深得像兩口井,看不見底,只有寒意從井底滲出來。
他走到許家爵面前,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讓許家爵的心臟收緊一分。
“許二子。”王漢彰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抬頭。”
許家爵被他看得渾身發毛,結結巴巴地說:“彰、彰哥,你聽我解釋……”
“解釋?”王漢彰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許二子,你鼻子下面那玩意,是你媽嘴啊,還是窯姐的??”
這話太毒了。許家爵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看著我的眼睛。”王漢彰走到他面前,兩人距離不到一尺,“我問你,那是嘴還是??”
強森沒聽懂“?”是什麼意思,但他從許家爵的表情和現場氣氛判斷出,這絕不是好話。他不安地動了動,想說點什麼緩和氣氛,但陳墨軒輕輕搖了搖頭。
許家爵被迫抬起頭,看著王漢彰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激動,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寒意。許家爵跟了王漢彰這麼多年,知道這是他怒極時的表情。王漢彰真生氣的時候,不是大喊大叫,不是摔東西打人,而是這種冰冷的、壓抑的、讓人不寒而慄的沉默。
“是……是嘴!”許家爵艱難地說。
“呵呵。”王漢彰笑了,那笑聲短促而冰冷,像冬天河面上裂開的冰,“是嘴?是嘴就得有個把門的!我看就是個?,誰你媽都能捅兩下子!”
他突然提高音量,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炸開:“你他媽到底是跟誰混的?!怎麼有點嘛事都跟日本人說呢?!他是你親爹啊?!許二子,把腦袋給我抬起來,我問你話呢!!”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窗玻璃被震得嗡嗡作響。樓下的街道上,一個路過的黃包車伕嚇了一跳,抬頭往樓上看了一眼,加快腳步離開了。
許家爵被吼得渾身一抖,眼淚“唰”地就下來了。不是裝的,是真怕了。他認識王漢彰二十幾年,見過他發火,見過他動刀,見過他殺人,但從來沒見他這樣——這種冰冷的、壓抑到極致的憤怒,比暴跳如雷更可怕。
“彰哥……”許家爵的聲音帶著哭腔,“真的不是我主動跟他說的!是茂川秀和來找我,他說聽說咱們要拍新電影,想了解了解情況。我尋思著他是日本人,咱們不是要找日本娘們拍片嗎,就……就問問他能不能給介紹介紹合適的……”
他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誰、誰曾想這傢伙賴上我了,死乞白咧地非要跟強森談談。我、我實在是抹不開面子,才帶著他來的!彰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要是有半句假話,天打五雷轟!”
王漢彰盯著他,那雙眼睛像探照燈,要把許家爵從裡到外照個透亮。許家爵不敢躲,只能硬挺著讓他看。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全溼了,冷汗把襯衫粘在皮膚上,冰涼一片。
客廳裡又安靜下來。只有許家爵壓抑的呼吸聲,和掛鐘的滴答聲。
強森終於忍不住了,開口說:“王先生,許先生他……他不是故意的。茂川秀和是特務,他很會騙人……”
王漢彰抬起手,示意他別說話。他的目光依然釘在許家爵臉上。
良久,王漢彰突然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深,像是把胸腔裡所有的怒氣、無奈、疲憊都嘆了出來。隨著這口氣,他整個人似乎也鬆弛了一些,肩膀垮下來,眼神里的寒意褪去,換上一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疲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