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子,”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語調,甚至更柔和了些,“你知道茂川秀和是什麼人嗎?”
許家爵愣了一下,連連點頭說:“知、知道,青木公館的頭子,日本特務……”
“不只是特務。”王漢彰打斷他,走到沙發邊坐下,點了支菸,“他是個獵手。專門獵你這樣的人——有點小聰明,愛面子,想表現,但又沒真正經歷過生死。他看人很準,一眼就能看出你的弱點在哪裡。”
他吸了口煙,緩緩吐出:“你今天跟他說了一句話,明天他就能用這句話撬開你的嘴,後天就能讓你成為他的眼線。你以為你是幫兄弟牽線搭橋?他是在給你下套,一點一點套住你,等套牢了,你就成了他的狗,讓你咬誰就得咬誰。”
許家爵臉色煞白:“我、我沒想那麼多……”
“你他媽就是沒想!”王漢彰又有點上火,但壓住了,“二子,咱們認識多少年了?二十年有了吧?”
許家爵點點頭:“我穿開襠褲的時候就跟著你玩了。”
“是啊。”王漢彰的眼神有些恍惚,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我還記得,你八歲那年,在南市三不管看戲,被人摸了兜裡的兩個銅板,哭得跟什麼似的。我帶你去找,找到了那個扒手,是個四十多歲的混混。我那時候也才十二歲,瘦得跟猴似的,但不知道哪來的膽子,抄起半塊磚頭就衝上去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滄桑:“結果被人揍得鼻青臉腫。但你那兩個銅板要回來了。回家之後,我爹看我那副德行,問我怎麼回事,我說摔的。你爹不信,把你叫去一問,全說了。我爹抄起擀麵杖,把我從堂屋打到院子裡。”
許家爵也笑了,眼淚卻流得更兇:“我記得……王大爺一邊打一邊罵:‘讓你逞能!讓你逞能!’打完之後,又偷偷給我塞了五個銅板,讓我去買糖吃。”
“是啊。”王漢彰的眼神暗了暗,“我爹那人,脾氣暴,但心軟。他要是知道我現在乾的這些事……”
他沒說下去,猛吸了幾口煙。
“二子,”王漢彰看著許家爵,眼神認真,“我今天不罵你,不打你,是因為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就是這麼個人,熱心腸,愛幫忙,抹不開面子。這不算壞毛病,但在這個世道,這種毛病會要了你的命。”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茂川秀和今天能找上你,明天就能找上別人。日本人剛簽了《塘沽協定》,表面上消停了,實際上正卯著勁往華北滲透。他們需要眼線,需要代理人,需要像咱們這樣的人——在天津衛有點勢力,但又沒硬到敢跟他們叫板的人。”
許家爵重重地點頭,像小雞啄米。
“所以,”王漢彰掐滅菸頭,“從今天起,你給我記住了:跟日本人打交道,多說一個字都是多餘。該說的說,不該說的,把嘴給我閉嚴實了。再有下次……”
他沒說下去,但許家爵聽懂了。再有下次,兄弟情分也就到此為止了。
“我記住了,彰哥。”許家爵的聲音堅定起來,“我發誓,以後就算是槍頂在腦門上,我也一個字都不多說!”
王漢彰點點頭,站起身:“行了,你知道輕重緩急就行!”
“對了,”許家爵小心翼翼地問,“咱們還跟茂川秀和合夥拍電影嗎?要是你覺得不穩妥,我想辦法給他推了?就說劇本不行,演員不合適……”
王漢彰搖了搖頭:“已經答應人家了,怎麼能出爾反爾?我王漢彰沒有拉出來粑粑再往回坐的毛病!再說了,他想坑我,也得看看誰的道行高!”
他轉過身,看著屋裡的三個人:“跟他合作沒事,不過得勤盯著點。強森,劇本你要仔細看,每一個字都得琢磨。茂川秀和肯定會往裡面塞私貨,可能是幾句臺詞,可能是一個鏡頭,可能是某個角色的設定……總之,不能讓他耍花活。”
強森點點頭,堅定的說:“王先生放心,我會仔細檢查。藝術不能成為政治的工具。”
“老陳,”王漢彰看向一直沉默的編劇,“你是文化人,懂得多。劇本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及時告訴我。”
陳墨軒推了推眼鏡:“明白。”
王漢彰又看向許家爵:“至於你……將功補過。茂川秀和那邊,你去對接。記住,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都別說。每天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都要跟我彙報。”
“是是是!”許家爵如蒙大赦,連忙答應。
王漢彰揮揮手:“行了,我先走了,明天再過來。二子,你跟我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