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臉上煥發出光彩,像是年輕了十歲。
王漢彰坐在那裡,聽著母親的話,但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只覺得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累。他想起了《白夜逃亡》裡的瓦蓮京娜,那個用身體換取復仇機會的白俄女人。他們都在做交易,用自己最珍貴的東西,換取想要的東西。
瓦蓮京娜換的是復仇,他換的是母親的安心。
公平嗎?不知道。值得嗎?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這個亂世裡,每個人都在做交易,每個人都在妥協,沒有人能全身而退。
“漢彰,漢彰?”母親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你在聽嗎?”
“在聽。”王漢彰勉強笑了笑,“媽,這些事您就多費心吧。我公司那邊還有一堆事……”
“我知道你忙!”母親理解地點頭,“你放心,這些瑣事我來辦!你就安心忙你的事業,到日子當你的新郎官就行!”
王漢彰站起身:“那我先上去了。您也早點休息。”
“好,好。”母親還沉浸在喜悅中,沒注意到兒子眼中的疲憊和迷茫。
王漢彰走上樓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回到自己房間,他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房間裡沒開燈,只有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片蒼白的光斑。王漢彰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天津衛的夜還在繼續。租界區的霓虹依然閃爍,南市的喧囂依然鼎沸,海河的水依然流淌。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很久以前一樣。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他答應了婚事,即將成為一個女人的丈夫,一個家庭的男主人。他要開始扮演新的角色,承擔新的責任,面對新的挑戰。
而在這之前,他還要和茂川秀和周旋,和日本人合作拍電影,在各方勢力之間走鋼絲。
前路漫漫,迷霧重重。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對是錯,不知道未來會走向何方。
他只知道,他得走下去。像夜行者,在黑暗中摸索,在迷霧中前行,在看不見的道路上,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遠方。
窗外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聲音蒼老而悠長,像這個時代的嘆息。
王漢彰點了一支菸。火光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他疲憊的臉,然後又暗下去。只剩下菸頭的紅光,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像他飄搖不定的命運。
窗外的天色剛矇矇亮,灰白色的晨光透過窗簾縫隙,在王漢彰臥室的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光帶。
王漢彰一夜未眠。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西式的枝形吊燈。燈沒有開,在晨光中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隻巨大的、沉默的眼睛,俯視著他,俯視著這個房間裡的一切,俯視著他無法入睡的夜晚。
昨晚的話還在耳邊迴響:“婚事……您看著辦吧。我配合。”這句話說出來只用了三秒鐘,但代價是什麼?是一生的婚姻,是一個女人的命運,是他自己最後一點自由的選擇權。
王漢彰翻了個身,床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他想起趙若媚那張臉,那張曾經明媚如春花,如今卻總是籠著一層陰翳的臉。
在承德被日本人俘虜的經歷,像一把刀子,在那個年輕姑娘的心上刻下了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她看他的眼神,有時是感激,有時是依賴,但更多的時候,是一種空洞的、認命的平靜。
就像她自己說的:“我不欠你什麼。”這句話的意思,王漢彰現在才真正明白。她不是要和他劃清界限,而是告訴自己,也告訴他——她的人生已經這樣了,嫁給他,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認命。
那自己呢?娶她,又是為什麼?因為母親的眼淚?因為趙家的壓力?因為“該成家了”這個世俗的標準?還是因為……內心深處那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責任感和愧疚感?
王漢彰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這場婚姻裡,沒有一個人是真正快樂的。母親或許會高興一陣子,趙金瀚夫婦或許會鬆一口氣,趙若媚或許會得到一個名義上的歸宿,而他……他得到一個妻子,一個家庭,一個必須扮演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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