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弟不必客氣。”他說,語氣溫和了些,“咱們既是同門師兄弟,就不說那些見外的話。什麼站長不站長的,那是公家的職務。在這裡,咱們就是師兄弟!”
這話說得很漂亮,既表明了身份,又拉近了關係。但王漢彰知道,這不過是場面話。軍統站長就是軍統站長,這個身份一旦亮出來,所有的關係都要重新衡量。
陳恭澍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這個動作讓房間裡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茶香依舊嫋嫋,但會客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今天冒昧上門,”陳恭澍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王漢彰的耳朵裡,“是想請師弟幫我一個忙。”
來了。終於說到正題了。
王漢彰的心提了起來,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但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他重新坐下,坐得很穩,臉上堆起笑容,那笑容裡有熱情,有誠懇,但也有不易察覺的警惕。
軍統站長上門求助,這絕對不是什麼好事。軍統來找自己幫忙,無非就是那幾件事:情報——要你提供某個人的行蹤、某個組織的內幕;監視——要你盯著某個人,記錄他的一舉一動;抓捕——要你協助抓某個人,可能是漢奸,可能是赤黨。再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殺人!
無論哪一種,都意味著麻煩,意味著危險,意味著可能捲入政治鬥爭的旋渦。軍統的活兒,是刀尖上舔血,是火中取栗,幹好了未必有功勞,幹砸了肯定要背鍋。而且一旦沾上軍統,就像沾上了甩不掉的影子,這輩子都別想乾淨脫身。
但他不能拒絕。至少不能直接拒絕。對方是軍統北平站站長,是青幫“通”字輩師兄,還有杜月笙的推薦。拒絕這樣的人,後果不堪設想。
軍統的手段,他雖然沒親身領教過,但江湖上的傳聞聽得太多了。那些在上海失蹤的人,那些在南京“被自殺”的人,那些莫名其妙就人間蒸發的人……背後都有軍統的影子。
他臉上堆起更熱情的笑容,語氣誠懇得近乎誇張:“陳站長太客氣了!嘛叫請我幫忙?咱們是師兄弟,有嘛需要小弟效勞的,儘管開口!只要小弟能做到,絕不推辭!”
話說得很漂亮,但留了餘地——“只要能做到”。如果做不到,或者不想做,那就有理由推辭了。江湖上的話,從來都是這樣,說一半,留一半,剩下的靠你自己領會。
陳恭澍盯著王漢彰的眼睛,看了幾秒鐘。那目光很銳利,像要穿透瞳孔,直抵大腦深處,看穿所有的偽裝和算計。王漢彰強迫自己與他對視,不躲不閃,眼神里保持著誠懇和熱情。
陳恭澍語氣輕鬆,像是在拉家常:“師弟,你放心,師兄我不會害你!這件事對於你來說,不算是什麼難事!你辦起來,比誰都合適!”
“哦?”王漢彰挑了挑眉,臉上露出好奇的表情,“陳師兄說來聽聽……小弟洗耳恭聽。”
他知道,這一關自己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了。既然躲不過,那就正面迎上去。至少要知道,到底是什麼事,風險有多大,自己有沒有周旋的餘地。
陳恭澍坐直了身體,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擺出了一個正式談事的姿態。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語氣變得嚴肅而認真:“是這樣。何委員長上任之後,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通緝棄守熱河、不戰而逃的湯玉麟!這道命令,想必師弟你已經知道了。”
王漢彰點點頭:“是,中午的時候就聽說了。南市好多商家都放了鞭炮慶祝。”
“對。”陳恭澍繼續說,“通緝令是下了,但人還沒抓到。湯玉麟這個老狐狸,現在就躲在義大利租界的那幢豪宅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像個縮頭烏龜。”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但更多的是冷峻:“這個老傢伙精明得很。他知道中國軍警在租界沒有執法權,知道只要躲在租界裡,咱們就拿他沒辦法。所以他就鐵了心,在裡面當起了土皇帝。”
陳恭澍看了他一眼,繼續說:“何委員長的意思很明確:湯玉麟必須抓,而且要快!要在全國民眾面前,樹立一個榜樣——不戰而逃者,必受嚴懲!”
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但是,這件事有難度。義大利租界,咱們的人進不去。就算進去了,湯玉麟的豪宅裡,至少有一個加強排的衛隊,都是跟他多年的死士,槍法好,身手好,最重要的是對他絕對忠誠。硬闖,肯定不行。”
陳恭澍話鋒一轉,目光落在王漢彰臉上:“為兄我的手下,雖然也有幾個精幹的人員,但都是南方來的,對天津不熟,初來乍到,未免有些摸不清門道。租界裡的情況,湯玉麟宅子裡的佈局,衛隊的換班規律,這些都需要本地人才能摸清楚。”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誠懇起來:“漢彰,你在天津經營多年,人脈廣,路子多,對租界的情況也熟。所以,為兄我這才厚著臉皮,上門請你幫忙!”
他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不需要你動手抓人。只需要你幫忙摸清楚情況——湯玉麟宅子的建築結構,衛隊的人數、裝備、換班時間,宅子有沒有什麼暗道、後門,平時採買怎麼進行,傭人都是從哪裡來的……總之,一切有用的資訊。”
他看著王漢彰,眼神銳利:“這些資訊,對於制定抓捕計劃,至關重要。有了這些資訊,我們才能找到漏洞,才能制定出可行的方案。”
王漢彰靜靜地聽著,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抓湯玉麟?這個活兒可不好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