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包車穿過意租界和法租界的交界處,路口有安南巡捕站崗,戴著斗笠,揹著步槍。看到黃包車,揮揮手就放行了。租界和租界之間,倒還暢通無阻。可租界和華界之間呢?華界和淪陷區之間呢?這個國家,已經碎成了一片片。
“先生,國民飯店到了。”
王漢彰睜開眼。眼前是一幢氣派的西式建築,五層樓高,花崗岩外牆,拱形大門,門楣上“H?tel des Nations”的法文招牌閃閃發光。門口車水馬龍,汽車、黃包車排成長隊,穿著制服的侍者跑來跑去,為客人開車門、提行李。
他付了車錢,站在飯店對面的梧桐樹下,點了支菸。
夜色完全降臨了。國民飯店燈火通明,一樓的舞廳窗戶透出炫目的光彩,歡快的爵士樂飄出來,夾雜著男女的歡笑聲。
旋轉門不停轉動,進去的人衣著光鮮,男的西裝革履或長衫馬褂,女的旗袍洋裝,珠光寶氣。一輛黑色雪佛蘭轎車停在門口,下來一個穿著羊絨大衣的貴婦,挽著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
這樣的場面,讓王漢彰想起了一首詩:暖風燻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是啊,華北危急,熱河淪陷,日軍虎視眈眈,可在這法租界的國民飯店裡,依舊是歌舞昇平,醉生夢死。好像外面的烽火硝煙,都與這裡無關。租界是國中之國,是亂世裡的桃花源——至少對有錢有勢的人來說是這樣。
對於國民飯店,王漢彰很熟悉。五年前,他拜袁克文當老頭子,正式入青幫“通”字輩,宴請各路前來觀禮的朋友,就在國民飯店二樓的宴會廳。當時老頭子袁克文坐在主桌,一身月白長衫,手搖摺扇,談笑風生。那是袁二公子最後的輝煌時光——第二年,他就因病去世了。
當時的場景似乎還歷歷在目:滿堂賓客,觥籌交錯,所有人都在恭維老頭子,說王漢彰少年英雄。可現在呢?老頭子已經駕鶴西去,袁家早已不復當年權勢。而他自己,也要不得不捲入更高層的陰謀之中!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王漢彰將手中的最後一口煙抽完,菸頭在夜色中明滅,像一隻疲憊的眼睛。他深吸最後一口,把菸蒂扔在腳下,用鞋底用力捻滅,彷彿要捻碎心頭的不安。
隨後,他快步繞過國民飯店金碧輝煌的正門,拐進旁邊一條狹窄的巷子。巷子裡堆著幾個垃圾桶,野貓在陰影裡竄過。他從員工通道走進了國民飯店的後廚區域。
國民飯店的後廚忙得熱火朝天。巨大的灶臺上,火焰躥起半人高,戴白帽子的廚師揮動鐵鍋,勺鏟碰撞聲、油鍋滋啦聲、夥計的吆喝聲響成一片。空氣裡瀰漫著油脂、香料和蒸汽的混合氣味。
從後廚的樓梯上到三樓,走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牆壁貼著歐式花紋桌布,壁燈散發著柔和的光。這裡安靜得多,舞廳的音樂聲隱隱約約,像隔著一層水。
302房間在走廊盡頭。王漢彰在門口站了兩秒,整理了一下長衫的衣領,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來。”是陳恭澍的聲音。
王漢彰推門進去。房間是個套間,外間是客廳,擺著西式沙發、茶几,牆上掛著風景油畫。陳恭澍坐在沙發上,正在泡茶。但房間裡還有一個人。
那人身著藏青色長衫,面料是上好的湖綢,腳上一雙千層底布鞋,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看上去四十來歲,麵皮白淨,神態從容,像個學堂裡的教書先生。
但王漢彰一進門就注意到,這個人雖然看上去溫文爾雅,人畜無害,但在看向自己的時候,眼神之中卻閃過了一絲陰狠的敵意。雖然那絲敵意轉瞬即逝,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但王漢彰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
“師弟來了。”陳恭澍站起身,笑容滿面地迎上來,“來來,坐。正泡著龍井呢,杭州剛送來的明前茶。”
說著,他又轉向窗邊那人:“天木兄,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王漢彰,我的同門師弟。漢彰,這位是王天木,軍統天津站的站長!天木兄可是光緒年間的秀才,後來留學於日本明治大學,是我們軍統之中學問最高的!戴局長常誇他是‘儒將’。”
“哎呀呀,原來是天木兄!”王漢彰立刻堆起滿臉笑容,抱拳拱手,聲音裡透著恰到好處的熱情和恭敬,“小弟王漢彰,哈哈,咱們五百年前還是一家呢!早就聽說過天木兄的大名——都說您是戴局長手下頭號智囊,文武雙全,今日一見,果然是名不虛傳!以後還望天木兄多多照顧小弟.....”
他這番話,一半是奉承,一半是試探。江湖規矩,見面先說三分好話,把對方抬起來,既顯尊重,也給自己留餘地。一般人聽了,哪怕知道是客套,也會客氣兩句,說些“哪裡哪裡”“互相照應”之類的場面話。
但王天木不是一般人。
只見他緩緩轉過身來。臉上帶著笑,但那笑意沒到眼底。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