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幫最後一個大佬》第538章 是過客的我,和過客的你,在編織回憶(2)

作者:長空利劍·5個月前

王漢彰已經走到了一樓大廳。他穿過依舊安靜的大堂,走向那扇巨大的旋轉玻璃門。門童認出了他,恭敬地為他推開門。

傍晚的風猛地灌進來,帶著天津衛四月特有的、混雜著煤煙、河水腥氣和遠處工廠廢氣的味道,粗暴地衝散了他身上殘留的國民飯店的奢靡氣息。

就在他即將踏出飯店的瞬間,歌聲飄到了最後一句。男女聲合在一起,像一場盛大而悽美的葬禮上最後的輓歌,又像命運對他做出的、不容上訴的最終判決:

“是過客的我,和過客的你,在編織回憶……只願意分離,不願意忘記,總算不容易……曾經過滄海,不需要山盟,還是相聚一起……不要說過去,不要問將來,此刻終將回憶……”

不要說過去,不要問將來,此刻終將回憶。

王漢彰的腳步在旋轉門外陡然停頓。

暮色已經完全降臨。天空是深沉的青灰色,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綢布,沉沉地壓在城市上空。遠處,租界的燈火次第亮起,法租界的霓虹、英租界的路燈、日租界的招牌,在漸濃的夜色中閃爍出不同顏色的光,割裂著這片土地的夜空。

國民飯店巨大的霓虹招牌在他身後明明滅滅,紅綠交織的光投在他身上,在地面拉出長長短短、變幻不定的影子,那些影子交織在一起,像一群糾纏不休的鬼魂。

眼淚,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失控。

不是無聲的滑落,而是洶湧的、決堤的洪流。滾燙的液體從眼眶中瘋狂湧出,順著臉頰流淌,在下頜匯聚,然後滴落,在他深色的西裝前襟上洇開一片深色的、不規則的溼痕。

他沒有發出聲音,沒有抽泣,只是站在那裡,任由淚水奔流。他的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手指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摳進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但那刺痛與心臟深處的撕裂相比,微不足道。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四月的夜風冰冷而汙濁,灌入肺中,刺得他生疼。那疼痛如此真實,提醒他還活著,還必須活下去。

他抬起手,用西裝的袖口狠狠地、粗暴地擦過雙眼。布料摩擦眼瞼,帶來火辣辣的感覺。他擦得很用力,彷彿要將眼球也一起揉碎,將裡面儲存的所有關於莉子的影像、所有屬於那個短暫愛情的溫柔光芒,全部抹去。

當他放下手時,臉上已經沒有了任何淚痕。袖口溼了一片,在霓虹燈下泛著暗沉的水光。他的眼眶依舊通紅,但裡面的液體已經乾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堅硬的、近乎非人的東西。

那眼神銳利如淬火的刀鋒,寒冷如凍透的堅冰,所有的軟弱、痛苦、不捨、悔恨、自我厭惡……都被他強行壓進了靈魂最深的角落,蓋上厚重的鎖,再澆鑄上鋼鐵。

他邁開腳步,走入1933年天津四月傍晚的街道。

沒有再回頭。

背影挺直,步伐重新變得堅定,甚至比來時更加沉穩。但若有人仔細看,會發現那步伐的節奏有一種異樣的精準,每一步的距離都完全相同,像用尺子量過。

他的手臂擺動幅度固定,肩膀的線條僵硬;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眼睛直視前方,卻對周遭的一切——黃包車的鈴鐺聲、小販的叫賣聲、擦肩而過的行人——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他成了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一具僅憑慣性在移動的行屍走肉。

國民飯店的歌聲透過彩色玻璃窗,依舊隱約飄來,糾纏不休:“……不忘記過去,不相信將來,此刻終將回憶……”

此刻終將回憶?

王漢彰的嘴角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那甚至不能算是一個表情。回憶?他還有資格回憶嗎?是他親手設計的謊言,是他親手將她帶到石原莞爾面前,是他親手斬斷了他們之間所有的可能。

從今往後,本田莉子這個名字,將成為他生命裡一塊不能觸碰的墓碑,一個永夜的禁區。他沒有回憶的資格,只有揹負的罪責。

街道在腳下延伸。路燈一盞盞亮起,在他身後拖出長長的、孤單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穿過法租界喧鬧的街道,怎樣走過金剛橋,怎樣回到位於英租界租界邊緣的泰隆洋行的。

那段路程在他的記憶裡是一片空白,只有一些破碎的、毫無意義的感官片段: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某個商店門口留聲機裡咿咿呀呀的戲曲,孩子奔跑的笑聲,還有海河水的腥氣……這些片段像浮光掠影,無法拼湊出完整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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