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漢彰在輸血隊待了三個月。時間從1936年的8月到了11月。這三個月裡，他見過了太多的生死。
戰地輸血隊的任務很簡單：把血漿和醫生送到前線，把傷員拉回後方醫院。王漢彰負責開車，有時候也幫忙抬擔架。
他的卡車是一輛老式的福特牌貨車，車身塗著白底紅十字的標誌。車況很差，發動機經常過熱，剎車也不太靈。每次上坡都要提前換擋，否則半路會熄火。
諾爾曼是個急脾氣，做事雷厲風行。他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其他時間都在手術或趕路。他對輸血隊的所有人都一樣嚴厲，不管你是法國人、英國人還是中國人。他不會因為你會說幾句法語就對你客氣，也不會因為你是個中國人就少給你安排活。但他的嚴厲不是刻薄，是為了讓更多人活下來。
有一次，王漢彰開車拉著血漿去前線，路上遇到了共和軍的潰兵。那些潰兵攔住他的車，要他把血漿卸下來，拉他們撤到後方。王漢彰不肯，一個軍官掏出手槍指著他的頭。
王漢彰當時就火了，從駕駛室裡跳出來，一把奪過那軍官的手槍，用槍托砸在他臉上。那個軍官倒地了，其他潰兵面面相覷，沒人敢動。
王漢彰把血漿送到前線的時候，諾爾曼已經等了一個多小時。他沒有問王漢彰為什麼遲到，只是說了一句“下次快點”，然後轉身進了帳篷。
還有一次，輸血隊駐地的附近遭到了國民軍炮擊。一發炮彈落在距離王漢彰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彈片把他的卡車車棚撕開了一個口子。他沒有跑，而是鑽進車底，等炮擊停了才出來。
出來後他發現旁邊那個叫艾琳娜的法國護士嚇得蹲在地上哭，渾身發抖。他把艾琳娜護士扶起來，拉到掩體裡，給她倒了一杯水。艾琳娜護士後來成了輸血隊裡最不怕炮擊的人之一。
在這三個月裡，王漢彰仔細觀察了雙方使用的武器。德國的禿鷹軍團確實厲害，他們的斯圖卡俯衝轟炸機俯衝時發出的嘯叫聲，連共和軍的老兵聽了都會發抖。那種飛機投彈很準，幾乎每次都能命中目標。
還有一種重型坦克，體型龐大，裝甲很厚，共和軍的反坦克炮打在它身上只留下一個白點。王漢彰後來才知道那叫四號坦克，德國人新研製的。好在數量不多，否則馬德里早就丟了。
蘇聯援助的武器就差多了。坦克大多是老舊的T26，有些甚至是一戰時沙皇俄國留下來的，發動機一冒黑煙就跑不動。飛機是雙翼的伊15，飛得慢，火力弱，遇到斯圖卡只有捱打的份。
不過有一款衝鋒槍還不錯，叫PPD-38，配一個71發的大彈鼓，扣住扳機能打一梭子，一個人就能壓制住對方一個班。王漢彰領了一支，放在駕駛室裡，隨時備用。
11月初，佛朗哥的國民軍兵臨馬德里城下。共和政府把爛攤子甩給米亞哈將軍，自己遷都到巴倫西亞。米亞哈倉促組建了幾十萬民兵，調集國際縱隊第11旅和第12旅進城，死守馬德里。
11月9日，佛朗哥國民軍猛攻馬德里西郊，摩洛哥外籍軍團、德制裝甲部隊突進城區，馬德里大學城地區幾乎被德國禿鷲軍團的重炮夷為平地，國際縱隊第11、12旅傷亡過半，戰線搖搖欲墜。
王漢彰所在的戰地輸血隊接到了命令，前往馬德里大學城，對共和軍傷員進行現場救護。大學城是馬德里西郊的一片建築群，有醫學院、藥學院、文學系等十幾棟大樓。那裡已經打了三天三夜，德軍的重炮把大部分建築炸成了廢墟。
王漢彰把卡車開到大學城附近的一個臨時救護站。說是救護站，其實就是幾頂帳篷搭在廢墟的背風面。地上鋪著毯子和擔架，傷員們躺了一地。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喊媽媽，有人已經死了，眼睛還睜著。
諾爾曼帶著醫生們開始做手術，王漢彰負責運送傷員。他剛剛把十幾個重傷員從廢墟里抬上車，拉到救護站，還沒喘口氣，就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
槍聲越來越近。不是零星的對射，是很有節奏的壓制射擊。王漢彰爬上廢墟，往槍聲的方向看。穿過一片被炸得只剩半面牆的殘垣斷壁，他看到幾十個穿著黑色軍裝計程車兵正在朝這個方向推進。
那些人的領口處有一支黑色的羽毛標記，走路的姿勢很散漫，但武器不差，全是曼利夏步槍，還有兩挺輕機槍。
王漢彰知道這是義大利志願干涉軍團的黑羽師。這支師不像義大利的王牌部隊利托里奧師那麼能打，裡面的兵大多是法西斯黨員、一戰老兵和退伍軍警，戰鬥力一般。但這支部隊有個臭名昭著的特點，就是殘忍。落在他們手裡的俘虜，基本上都會被虐殺。
戰地輸血隊附近沒有成建制的軍隊，最近的友軍是第11旅的司令部，隔著有五公里的距離。一旦黑羽師發現了輸血隊，後果不堪設想。
諾爾曼也聽到了槍聲。他從帳篷裡跑出來，滿臉是血，問王漢彰：“怎麼回事？”
“義大利人，黑羽師，大概一個排，正往這邊來。”王漢彰說。
諾爾曼的臉色變了。他看了看廢墟里的傷員，看了看正在手術的幾個醫生，咬了咬牙。
“雅克，你帶幾個人去看看，能不能把他們擋住。我馬上組織轉移。”
王漢彰點了點頭。他叫上了輸血隊的幾個司機。算上他自己，一共五個人。年紀最大的那個司機叫弗朗索瓦，五十二歲，法國人，之前在巴黎開出租車。最小的那個叫保羅，十七歲，西班牙本地人，是諾爾曼從馬德里街上撿來的孤兒。其他兩個一個叫胡安，一個叫安東尼奧，都是西班牙人，二十出頭，以前沒摸過槍。
除了王漢彰，這些人沒有一個打過仗。王漢彰把PPD-38衝鋒槍從駕駛室裡拿出來，又從彈藥箱裡抓了幾個彈鼓和四顆手雷。那幾個司機每個人的手裡拿著步槍，有蘇聯的莫辛納甘，有德國的98K。但王漢彰看得出來，除了他之外，每個人都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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