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漢彰再次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不再是油燈和鐵壁。
是白色的天花板。白漆刷的，有些地方已經發黃了，漆皮起了泡，翹起了角。天花板正中間掛著一盞燈，不是油燈，是電燈，白色的燈泡，不刺眼，但亮。光線從上面照下來，把他的視野照得很清楚。
他躺在真正的床上，不是木板，是鐵架床，上面鋪著床墊，蓋著被子。被子是白色的，有一股消毒水的氣味。
他的手邊掛著吊瓶。透明的玻璃瓶，倒掛在鐵架子上，一根黃色的橡膠管子從瓶口垂下來，經過一個滴壺，滴壺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墜，節奏很慢，大約兩秒鐘一滴，然後順著管子流進他的左臂。
他的左眼還是看不見，但眼皮上那種黏糊糊的感覺沒有了，好像被人清理過了。紗布貼著左邊半邊臉，從額頭一直包到顴骨，紗布是乾淨的，白色的，沒有滲血。
他想動一下，身體還是疼，但比上次醒來時輕了一些。肋骨的位置最疼，每次呼吸都像有人拿手指戳在那裡。左臂被夾板固定住了，不能彎。他的腳還在，他能感覺到腳趾在被子下面動，這讓他鬆了一口氣。
一個聲音從床的右邊傳來。
“不要動，你受了很重的傷。是肖恩的聲音。
王漢彰轉過頭，動作很慢，每轉一寸脖子都發酸。頸椎裡像是有沙子，轉的時候能聽到細碎的摩擦聲。從枕頭上側過頭去，先看到的是床邊白色的床頭櫃，上面放著一杯水和一個小藥瓶。然後看到一把木椅子，漆成深棕色，椅背上搭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然後看到肖恩。肖恩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領帶系得很緊。
肖恩的臉上帶著一個笑。不是他在食堂裡見到查理時的那種大笑，不是他在教室裡殺雞儆猴後那種冷笑，是一種更輕的、更淡的、像是怕聲音太大會把病人嚇著的笑。
“你昏迷了三天，”肖恩說，“諾爾曼醫生給你的傷口止了血、縫合了傷口、固定了肋骨。但你的傷太重，失血太多，他們處理完之後只能讓你維持生命體徵，不能讓你脫離危險。所以我把你弄出了西班牙。蒂埃裡在佩皮尼昂接應，到了法國之後，我又讓他把你送回了倫敦。”
倫敦。王漢彰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心裡鬆了一下。
肖恩往前探了探身子，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開始一條一條地跟他說傷情。
“你的左眼上方的眉骨被彈片劃開了一道口子。”肖恩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的左眉上比劃了一下，食指從左眉的眉頭劃到眉尾，路線筆直而緩慢，像是一把刀沿著骨頭的弧度切過去。
“彈片從眉毛的中間斜著切過去，停在眉骨上。倫敦的醫生從傷口裡取出了三塊金屬碎片，最大的那塊和你的指甲蓋差不多大。醫生說，彈片再往下偏一釐米，你的眼球就保不住了。”
王漢彰下意識地想抬手去摸左眉，手抬到一半被夾板擋住了。他把手放下來，問：“我的左眼現在看不見，我是不是瞎了？”
“沒有，這只是暫時的。”肖恩說，“醫生說你的眼睛本身沒有受傷，是眼瞼和眉骨的傷口導致眼皮腫脹，壓迫了眼球。等腫脹消了，視力就會恢復。”
王漢彰點了點頭。他不是相信肖恩，是相信肖恩說這些話時的語氣。太篤定了，像是已經問過醫生好幾遍，確認了好幾遍，才敢這麼說的。
“還有，你的呼吸道被高溫氣體灼傷。你趴在爆炸點附近，吸進去的那口氣是滾燙的。醫生說你的氣管和支氣管表面有不同程度的燒傷，所以你的嗓子會啞一段時間，當然也可能永遠啞下去！這段時間你少說話，別抽菸。”
肖恩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他看王漢彰的眼神變了，不是審查，不是評估，是一種更接近於“你還活著，真是命大”的、帶著一點後怕的東西。那種東西在他臉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秒鐘，然後就收回去了。
“你的左臂骨折了。不是粉碎性的，是裂紋骨折，骨頭沒斷透，但裂了。所以要用夾板固定。醫生說三到四周能好。你的肋骨斷了兩根，第三根和第四根，左側。斷茬沒有刺穿肺部胸膜，沒有造成氣胸。這是你命大。如果斷骨刺穿了胸膜，你的肺會塌陷，在前線的醫療條件下，存活率不超過百分之三十。”
“還有各種挫傷和擠壓傷。你的後背、肩膀、大腿都有大面積的淤青。有一塊彈片從你的左耳後面飛過去，擦破了一層皮，再往內兩釐米就割到頸動脈了。”
肖恩說完了，靠在椅背上，看著王漢彰。他的表情像是在說“你現在知道你差一點死了吧”。
““我搜集的那些情報……”王漢彰並不在乎自己會不會死，他現在最關心的，就是肖恩對自己之前的承諾。
肖恩點了點頭。“我收到了你送來的情報。你乾得很出色。尤其是關於禿鷹軍團的斯圖卡俯衝轟炸機，你寫的那份報告非常詳細。新型飛機的威脅性很大，英國空軍需要知道這些。你的功勞已經記錄在案，軍情五處會對你的功勞予以獎勵。”
他說“獎勵”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不像是在說一件讓人高興的事。王漢彰知道那個獎勵不是錢，不是勳章，是之前說好的那些——家人的庇護，五十個名額，大英帝國的國籍。
“但是……”
那個“但是”來得很快。前一秒他還在說“獎勵”，語氣還是平的，像是在例行公事。下一秒，他臉上的笑容就瞬間褪去了，像是有人伸手拔掉了一根插頭，把所有的熱量從那張臉上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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