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老大繼續問:“哪一爐香,佔什麼字派?”這是在問師承。青幫講究輩分,字派就是輩分。
王漢彰開口答道:“頭頂二十一爐香,身背二十二、腳踏二十三,佔通字。”頭頂二十一爐香,意思是他師父是大字輩(二十一代);身背二十二,他自己的輩分是通字輩(二十二代);腳踏二十三,他的徒弟是悟字輩(二十三代)。
船老大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彎腰從船舷內側抽出一塊跳板,搭在碼頭上。“上船說話。”
跳板是一塊厚木板,寬不到一尺,表面被海水浸成了深灰色,踩上去有點滑。王漢彰邁步上了跳板,三步走到船頭,跨上船板。船身在他腳下微微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船老大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站穩了,繼續問:“敢問老大,安清幫共有多少糧船?”
王漢彰知道,這位船老大還不放心,要繼續往下摸海底。這種“盤問”是老規矩,雖然是同幫,但來路不明的人,不盤清楚了不能帶。他穩住呼吸,不緊不慢地答道:“一千九百九十九隻,留一隻載三祖金身。”這是青幫的口傳歷史——青幫的前身是漕運幫會,康熙年間朝廷將全國漕運糧船劃為一千九百九十九隻,留一隻供青幫三祖(翁、錢、潘)金身巡遊之用。
“行船打什麼旗號?”
“進京百腳龍旗,出京杏黃旗;初一十五龍鳳旗,船頭四方纛旗,船尾八面威風陰陽旗。”
“船身多少板、多少釘?”
“七十二塊板合地煞,三十六顆釘合天罡。”
“有釘無眼是何板?有眼無釘是何板?”
“有釘無眼是跳板,有眼無釘是纖板。”
“吃哪裡水、燒什麼柴?”
“吃渤海灣海河水,燒海邊蘆葦柴。”
“貴前人尊姓?”
“在家子不言父,出外徒不言師,敝家師姓袁,號寒雲,青幫大字輩。”
聽到“袁寒雲”三個字,船老大的臉色變了。他的短鬚底下的嘴角往下壓了一下,又鬆開了,那個動作很短,但王漢彰看到了。船老大的目光從剛才的平穩變得鄭重,眼珠子在王漢彰臉上又掃了一遍,這一次看的是眉眼——他在辨認,辨認這個人是不是在撒謊。
袁寒雲的大名在青幫裡太響了,他是袁世凱的二公子,拜在青幫大字輩張善亭門下,是幫中公認的大字輩前輩。能拜在袁寒雲門下的人,來頭絕對不小。
他上上下下又把王漢彰打量了一遍,然後抱拳躬身,腰彎下去的時候比剛才低了不少,語氣也客氣了很多:“原來是寒雲先生的高徒!失敬失敬。我是後海魚碼頭王壽山的徒弟隋化波,青幫悟字輩,算起來還得叫您一聲小師叔呢。”
王漢彰連忙說:“不敢不敢,咱們各論各的。”
隋化波直起身來,語氣比剛才親近了不少,像是確認了對方是“自己人”之後才肯往外掏真心話。他朝船艙方向側了側身,壓低聲音問:“王師叔這是打算走哪道水,尋何處碼頭?”
“走黃海海水道,自青島碼頭起,求老大捎我往天津三岔口碼頭落腳。”
隋化波一聽“天津”兩個字,臉上的表情變了。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不是猶豫的皺眉,是為難的皺眉。短鬚底下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像是在掂量怎麼措辭。
他往碼頭兩邊掃了一眼,確認沒有人靠近,才把聲音壓得低到幾乎是耳語的程度:“小師叔,不瞞你說,省政府韓主席前天下令,山東沿海所有漁船嚴禁開往天津,說是為了防止日本人登陸。凡是往北去的船,一律扣船抓人,直接按通敵論處,押送軍法處。前兩天有一艘往煙臺跑的船,半夜偷偷出的海,結果被巡海隊截了,船被扣了,船老大到現在還沒放出來,聽說送去了省城軍法處,家裡人都急瘋了。”
王漢彰心裡一緊。韓復榘的命令——山東省政府主席,他聽說過這個人,打仗未必在行,但封鎖自己的地盤向來很利索。走水路也不行通了。這可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