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亮,王漢彰就醒了。香港的清晨天亮得很快,從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幾分鐘前還是灰的,再一轉眼就變成了淡金色。
他把那封裝著船票和密信的信封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來檢查了一遍,又塞回去。走到臥室門口,他看了一眼趙若媚。她側躺著,被子拉到肩膀,一隻手搭在枕頭上,頭髮散在臉側,呼吸很均勻,還在睡著。
他又走到母親房間門口,房門關著,門縫裡沒有光透出來。他站了幾秒鐘,沒有敲門。頭天晚上吃飯的時候該說的都說了,現在再敲門,老太太又該睡不著了。
他走到客廳,把提前寫好的字條放在茶几上,字條上用鋼筆寫了幾行字——“我已動身,你們保重。到了天津會拍電報回來。”他把字條用荔枝盤壓住一角,拎起手提箱,拉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兩條牛頭梗還在窩裡趴著,母狗抬頭看了他一眼,公狗把下巴擱在前爪上動都沒動。雞蛋花樹下又落了一層新花瓣,白色的,在灰白色的石板地上格外顯眼。他在門口站了兩秒,把鐵柵欄門輕輕帶上,從院子裡走了出去。
香港的清晨很安靜,街上沒什麼人,路邊的店鋪都關著門,捲簾門上印著露水洇溼的痕跡。天邊從深藍變成灰白,再從灰白變成橘紅,海面上有一兩隻早起的漁船,馬達聲突突地響著,又漸漸遠了。維多利亞港的海水在晨光裡是灰藍色的,浪不大,船過去的時候只帶起一道淺淺的白沫。
中環碼頭上已經有人在排隊了。大多是趕早班船的乘客,有穿著西裝拎著皮包的商人,有帶著兩三個孩子、手裡還拎著網兜的女人,有獨自一人、兩手空空、臉上一副不知道下一頓飯在哪裡的年輕人。
碼頭上空氣潮溼,帶著海水的鹹味和柴油味,檢票的船員站在舷梯口,用英語喊著“排好隊,不要擠”。王漢彰把船票遞給他,他看了一眼,在票上用打孔機打了個眼,示意他上船。
他找到自己的艙位,把行李放好。艙室比夔州號上那個更小,四張鐵架床擠在一起,上下鋪,床頭貼著編號和乘客姓名。他沒有在艙室裡多待,放好東西就上了甲板,靠著船舷抽菸。
船快開的時候,碼頭上又來了幾個遲到的乘客,拎著箱子跑得氣喘吁吁。最後一個乘客上了舷梯之後,船員把舷梯收起來,鐵鏈嘩啦啦地響了一陣。
汽笛響了一聲,船動了。他站在船舷邊,看著維多利亞港的兩岸慢慢往後退。跑馬地的山坡上還有零星的燈火,黃澄澄的,像散落在山坡上的碎金。他知道其中有一盞是從他家的窗戶裡透出來的,雖然隔得太遠已經分不清是哪一盞了。他沒有揮手,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方向。
船開遠了,整個香港島慢慢融進了晨霧裡,看不見了。他轉身走回了船艙。
輪船在海上漂泊了三天。
天氣不錯,海面平靜。除了第一天下午有一陣小雨,吹了半個多小時就停了,剩下的時間都是晴天。天是淺藍色的,海是深藍色的,中間那條線筆直,像用尺子畫出來的一樣。偶爾有幾隻海鷗跟船尾飛一陣,繞幾圈就飛走了。
船上的乘客極多,一艘可以載三百人的客輪,大概坐了六百多人,幾乎超員了一倍。大多數人白天都待在甲板上,有人坐在長椅上打盹,有人趴在欄杆上看海,有人用鉛筆畫素描,畫了一陣又擦掉重畫。
王漢彰每天都會花幾個小時站在船頭,看著前方。他不太跟人說話,也不看風景,就是站著,像個被打磨過的釘子一樣釘在船頭欄杆旁邊,手裡夾著一支菸,有時候點上了,忘了抽,煙自己燒完了。
第二天下午,船經過一片海域時——大概在福建外海——王漢彰看到遠處的海面上有灰色的影子。不是陸地,是船。好幾艘船,排成一條線,由南往北航行。
他掏出隨身帶的小望遠鏡。望遠鏡是軍情五處配發的,小巧,能折起來放進口袋裡,鏡片上有細如髮絲的十字刻度。透過望遠鏡看過去,那個方向是四艘日本軍艦,三艘驅逐艦圍著一艘巡洋艦,正在編隊北上。灰色的艦身切過海面,艦首劈開的浪花在望遠鏡裡看得清清楚楚。
艦隊和商船之間隔著十幾海里,彼此沒有靠近,也沒有發訊號,就那麼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各自走各自的路。但甲板上還是有人圍了過來——先是兩三個,後來七八個,趴在船舷邊上看。沒人說話,就站著,看著那支艦隊變小,最後消失在遠處的海霧裡。
第四天早上,輪船應該按計劃靠泊吳淞口碼頭。但天剛亮的時候,船就停了。不是靠岸那種停——是漂在海上,輪機偶爾轉兩下又停掉。王漢彰能感覺到船身那種不均勻的震動變了,不再是勻速航行時那種持續的嗡嗡聲,而是一會兒輕一會兒重,螺旋槳攪動的水聲時有時無。
他聽到甲板上有人在跑動,腳步聲從船頭跑到船尾,又從船尾跑回船頭,急促的,皮鞋底敲在鐵甲板上的聲音很脆。他穿上外套走出艙門。
船停在長江口外海。天剛亮不久,海面上還籠著一層薄霧,但視野已經比夜裡好多了。前方大約十幾海里處,上海市區的方向,濃煙滾滾。
不是一根菸柱,是好幾根,高低錯落地從地面上豎起來,有的直直地往上躥,有幾百米高,頂部被高空的風吹平了,像被一刀削掉尖的鐵砧;有的被地面的風向壓下來,貼著江面鋪開,像黑色的毯子蓋在水面上。爆炸的火光從濃煙底部透出來,隔幾秒鐘就閃一下——不是那種電影裡的橘紅色大火球,而是暗紅色的、沉悶的、一閃即逝的亮光,像有人在暗處反覆敲打一塊燒紅的鐵板,每一次敲打都迸出一團暗紅色的光,然後迅速被黑煙吞掉。
橫在吳淞口航道上的日本軍艦正在向上海市區的方向開炮。最近的那艘是一艘重巡洋艦,三座主炮塔,艦首那兩座雙聯裝炮管正指向市區方向。每一次開火,炮口先噴出一團白色的煙,然後船身向後微微一退,緊接著是海面上被炮口衝擊波震起的一圈波浪擴散開來。
炮彈出膛後是一聲悶雷般的轟鳴,過了幾秒,岸上就有一團新的煙塵炸開,像黑色的花在灰色的背景裡猛地綻開又立刻凋謝。那炮擊不是零星的,是有節奏的,艦首的炮塔和艦尾的炮塔交替開火,一發接一發,炮彈飛過江面時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聲。
岸上的市區方向,一棟不知道是什麼建築的樓頂被擊中,樓頂碎了一塊,碎磚和灰塵往下掉,從遠處看像是那棟樓在冒煙的同時又矮了一截。
天空之中,幾架飛機編隊飛過市區上空。不是斯圖卡那種倒鷗翼的俯衝轟炸機,這些飛機是雙翼的,飛得不算高,速度也不快,發出嗡嗡的轟鳴聲,像一群鐵做的蜻蜓。
它們排成一個鬆散的人字形,從江面的軍艦上方掠過,然後散開,各自尋找目標。有一架往市區方向飛過去,機翼下掛著的炸彈晃了一下就脫開了,炸彈在晨光裡閃了一下——一個黑色的小點,從空中往下掉,越來越小,然後地面上就騰起了一朵灰黑色的蘑菇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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