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漢彰吸了口煙,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慢慢升騰,緩緩說道:“一個朋友收到的。日本人為了慶祝溥儀訪日,在天津開這個宴會,請了四、五十個人。我那朋友本來要去,被我攔下了。胡恩溥和白逾桓,都會去。他們在北洋飯店的房間號,我也打聽出來了——胡恩溥住302,白逾桓住305,都是三樓,挨著的。”
陳恭澍聽著,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他把請柬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小心地收進口袋。
“小師弟,你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陳恭澍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胡恩溥和白逾桓這兩個人,平時深居簡出,身邊又有日本保鏢寸步不離,我們盯了他們好幾個月,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機會。現在好了,他們自己送上門來——一起參加宴會,一起住在飯店裡,這不是天賜良機是什麼?”
他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又停下來,看著王漢彰。
“北洋飯店在日租界,日本人肯定戒備森嚴。但越是這種場合,他們反而越容易放鬆警惕——覺得這麼多人在,不會出事。我的人可以混進飯店,在宴會進行中動手。兩個人一起解決,省得打草驚蛇。等日本人反應過來,我們已經撤了。”
王漢彰聽著,沒說話,只是慢慢吸著煙。他並不想知道行動的細節,但他也明白,陳恭澍說的是真的——這確實是個難得的機會。他更清楚,這次事情之後,自己跟軍統的瓜葛就更深了。
陳恭澍踱回沙發前,重新坐下,看著王漢彰,目光裡多了幾分推心置腹的真誠。“小師弟,你放心,這件事你只是提供情報,不用你動手。事成之後,我會向上峰彙報,為你請功……”
王漢彰搖了搖頭,把菸頭按滅在桌上的菸灰缸裡,打斷了他的話,開口說:“陳站長,請功就算了。我不圖這個。”
他抬起頭,看著陳恭澍,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疲憊,無奈,還有一絲隱隱的戒備。他露出了一絲苦笑,開口說:“我也不怕您笑話。經過上次那件事,我是真的怕了。您在讓我去打打殺殺,我一來是沒那個膽子,二來身體也不行了。北平那一趟,差點把命丟在那兒,您不是不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卻更清晰了:“今天這個事,就算我看在青幫同門的份兒上,給您幫忙了。以後再有類似的事情,您還是另請高明吧。”
說完,他站起身,準備往外走。
陳恭澍沒動,只是看著他。屋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狗叫聲,在夜色裡顯得格外遙遠。
“小師弟,”陳恭澍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就不想知道,為什麼偏偏找上你?”
王漢彰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陳恭澍繼續說:“天津衛這麼大,能辦事的人不少。可為什麼我們找的是你?因為你辦事利落,嘴嚴,而且知道分寸。上次北平的事,你做得漂亮,沒有任何後患。這次打探訊息,你又辦得漂亮。不瞞你說,戴局長,和蔣委員長都知道你的名字了。你覺得,這樣的人,我們能放手嗎?”
王漢彰沉默著,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陳恭澍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說:“覆巢之下,豈有完卵?這句話小師弟你應該聽過。這個世道,不是你躲就能躲得開的。日本人來了,你的那些生意還能保住?你以為你誰也不得罪就能活著?這年頭,誰都不得罪,就等於是得罪了所有人。關鍵時刻,沒有人會為你出頭的。所以,你必須要有個靠山,才能在這個世道上活下去!鼠首兩端的人,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
王漢彰慢慢轉過身,看著陳恭澍。昏黃的燈光下,陳恭澍的臉半明半暗,那雙眼睛裡,有算計,有欣賞,還有一點王漢彰讀不懂的東西——也許是同情,也許是無奈,也許是別的什麼。王漢彰清楚,他這是在逼自己選邊站!
“陳站長,”王漢彰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您說的這些,我都懂。可我還是那句話——以後這種事,別找我了。”
說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很暗,只有盡頭有一盞燈,發出昏黃的光。那個帶他來的漢子還在門口等著,見他出來,默默地走在前面,帶他下樓。
走出公寓,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也帶著比租界特有的荒涼氣息。王漢彰站在門口,深深吸了口氣。
他沿著來時的路,穿過那條七拐八繞的小巷,走回咖啡廳門口。張先雲還靠在車門上抽菸,見他回來,連忙拉開車門。
“彰哥,沒事吧?”
王漢彰搖了搖頭,上了車。車發動起來,慢慢駛離比租界。
路上,王漢彰一直沒說話,但他知道,這件事遠遠沒有結束!看著車窗外不停倒退的街景。王漢彰嘆了口氣,這樣提心吊膽的日子,自己還要過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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