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日下午,南市興業公司的二樓,窗戶敞開著,穿堂風帶著街道上的各種聲音——走街串巷小販的叫賣聲、落子館裡的絲竹聲、還有遠處海河飄來的汽笛聲。
王漢彰坐在八仙桌旁,手裡端著一盞茶,茶已經涼了,他沒喝,只是端著。他在等安連奎把話聽完。
安連奎坐在對面,兩隻胳膊肘撐在桌上,身子往前探著,一雙眼睛瞪得溜圓,盯著王漢彰,像是要把他的話從耳朵裡直接吞進肚子。
“老安,這可是筆大買賣。”王漢彰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英國遠東艦隊採購的這批豬鬃,每擔四百五十塊大洋,總共一百擔,就是四萬五千塊。但這只是試試水。”
他把茶盞放下,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在安連奎面前晃了晃,繼續說:“要是咱們的豬鬃質量合格,以後每年採購的數量,不低於這個數。”
安連奎看著那五個手指頭,眨巴眨巴眼,露出失望的神色,說:“五百擔?”他撓了撓頭,“我還以為有多少呢?一擔一百斤,不就是五萬斤嗎?這點豬鬃有幾天就能收齊了。”
“操!”王漢彰忍不住笑罵了一聲,“五百擔?你太小看英國人了!他們要的是他媽五千擔!”
安連奎的嘴巴張開了,半天沒合上。
“五千擔……”他喃喃著,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亮起來,“那就是五十萬斤?一斤掙一塊大洋?不對,一擔掙一百塊?五千擔那就是……”
他掰著手指頭算,算得腦門都冒汗了,抬起頭看著王漢彰,嚥了口唾沫一臉震驚的說:“五十萬大洋?”
王漢彰點了點頭。
安連奎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盞蹦起來,茶水灑了一桌子。“操他奶奶的!五十萬大洋!英國佬買這麼多豬毛,回去熬著吃啊?”
王漢彰笑了笑,往後靠在椅背上,從口袋裡掏出煙,點上一支。
“這你就不懂了吧。”他抽了口煙,煙霧在午後的陽光裡打著旋兒,“軍艦上的火炮,打完炮之後,炮管裡頭全是火藥殘渣、積碳、鏽跡,得用豬鬃做的膛刷才能清理乾淨。要是不清理,下次開炮就得卡殼、炸膛。你也是老行伍出身了,手槍、步槍打完了,不也得擦槍嗎?”
安連奎一拍大腿:“你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擦槍那活兒,豬鬃刷子最好使,比什麼銅刷子、布條子都強!”
他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臉上的興奮壓都壓不住。走了兩圈,又停下來,看著王漢彰,說道:“行了,聽你這麼一說,我心裡就有數了!你放心,我這就派人到下面去收豬鬃,先照著十萬斤收!興業公司裡面有個夥計,家裡面就是販豬的,我這就讓他回去張羅,保準沒問題!”
王漢彰點了點頭,把菸灰彈進桌上的菸灰缸裡。
“老安,有件事你得記住了。”他的聲音嚴肅了些,“英國遠東艦隊要的,都是黑鬃毛,只有黑鬃毛才合格。白的、花的、黃的,人家一概不要。還有,豬鬃現在可是緊俏貨,不但英國人在收購,美國人和日本人也在大肆收購。你到下面去收豬鬃,可得小心著點,尤其是日本人,別讓他們把你給算計了。”
安連奎一擺手,滿臉的不在乎:“放心吧,幹這種事,我有的是辦法!老子當年在東北的時候,去村裡要東西從來不給錢。看上了,直接拿,誰敢說個不字?這次還他媽給錢,誰要是不識抬舉,呵呵,我就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叫鬍子!”
他說著,臉上露出那種土匪特有的獰笑,眼睛眯起來,露出一口黃牙。
王漢彰皺了皺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老安,你可悠著點,別弄出什麼亂子來。現在這個當口,豬鬃是個緊俏的玩意兒,咱們不買,有的是人買。你別弄得太過火,讓日本人鑽了空子……”
“我辦事你還不放心嗎?”安連奎一拍胸脯,“我心裡有數,你就坐等著數錢……”
話還沒說完,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那聲音先是隱隱約約的,像是一群人在嚷嚷,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夾雜著奔跑的腳步聲和急促的吆喝。
王漢彰和安連奎對視一眼,同時站起身,走到窗邊。
安連奎推開窗戶,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嘴裡嘟囔著:“操他媽的,這又是怎麼了?這日子,就他媽沒有一天消停的。”
王漢彰站在他旁邊,往下看去。
興業公司樓下的街道上,已經圍了一圈人。人群中央是一個報童,十來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黑瘦的胳膊。
他手裡舉著一疊報紙,一邊揮舞一邊扯著嗓子喊:“號外——號外!《國權報》胡恩溥昨夜遇刺!《振報》白逾桓今晨斃命!日租界連發血案,全市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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