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漢彰站在視窗,看著樓下的人群,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手指,在窗臺上輕輕敲了兩下。
胡恩溥死了。白逾桓也死了。雖然王漢彰早就知道他們會死。陳恭澍那天晚上說的話,還在他耳邊響著——“兩個人一起解決,省得打草驚蛇。”可他沒想到,會這麼快。更沒想到,會這麼幹淨利落。一夜之間,兩條人命。軍統的人,下手果然狠。
“操他媽的,報童喊什麼呢?”安連奎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變了變,“胡恩溥?白逾桓?這倆老逼尅的讓人給宰了?”
沒等王漢彰說話,安連奎探出身子,衝樓下喊了一聲:“小力巴!去買幾份報紙上來!”
樓下有個年輕夥計應了一聲,撒腿就往人群那邊跑。
安連奎縮回腦袋,關上窗戶,看著王漢彰,眼睛裡閃著琢磨不透的光。
幾分鐘之後,門被推開了。一個二十來歲的夥計跑進來,手裡攥著幾份報紙,氣喘吁吁地說:“安爺,報紙買來了!《益世報》《大公報》《庸報》,各買了一份!”
安連奎接過報紙,擺了擺手,夥計退了出去。他把報紙往桌上一攤,推到王漢彰面前,開口說:“來,看看,報紙上都寫了什麼。”
王漢彰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益世報》。頭版頭條,通欄標題,黑體大字——《漢奸授首,大快人心》
下面是鉛印小字:民國二十四年五月二日夜十一時許,日租界北洋飯店內,《國權報》社長鬍恩溥遭人槍擊,身中數彈,重傷不治。次晨四時許,日租界裕德里二十二號,《振報》主筆白逾桓亦在寓所被人槍殺。兩人平日言論親日媚外,為日方鼓吹“華北自治”,津埠百姓早視之為漢奸。值此危難之際,胡白二人之死,對漢奸之徒產生極大震懾,人心大快,奔走相告……
王漢彰的目光在“北洋飯店”四個字上停了一下。他把這份報紙放到一邊,拿起第二份——《大公報》。
《大公報》的標題明顯要冷靜許多:《胡白兩案真相待查,日方藉事要挾華北》
繼續往下看:本報訊:五月二日夜十一時許,胡恩溥君於日租界北洋飯店下榻處,遭不明身份者槍擊,身中數彈,當即倒地,被送往鹽谷醫院緊急救治,終因傷勢過重,於三日凌晨二時許不治身亡。
時隔五小時,即三日凌晨四時許,白逾桓君在其日租界裕德里二十二號寓所內,亦遭持槍歹徒突襲,當場斃命,家中器物略有翻動,疑似行兇者倉促逃竄所致。
查胡、白二君,近年主持報務,言論多有親日之傾向,長期接受日方津貼,致力於鼓吹“泛亞細亞思想”,為偽滿政權及日方對華政策張目,在津埠輿論界向來立場鮮明,亦因此招致諸多爭議,其平日行止,市民多有議論。
此次兩案連發,且均發生於日租界內,事發地點特殊,作案手法狠辣,難免引人諸多揣測。
案件發生後,日方反應極為激烈,不等中方警方開展全面勘查,便率先發表宣告,一口咬定此案系中國國民黨藍衣社、憲兵特務隊所為,直指上海市公安局局長楊虎、憲兵第三團團長蔣孝先為幕後指揮者。
日租界當局以及日本華北駐屯軍司令部聲稱此事系“對日本之非常侮辱”,是中方刻意挑起的挑釁行為,藉機向國民政府及華北地方當局施加強硬壓力……
王漢彰看完,把報紙放下,抬起頭,正對上安連奎的目光。
安連奎一直在看他,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見他抬起頭,安連奎開口問:“漢彰,你跟我說實話,這事兒是不是你乾的?”
王漢彰搖了搖頭,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開口說:“不是。”他的聲音很平靜,“跟我沒有關係。”
安連奎盯著他,像是在判斷這話的真假。過了幾秒,他嘆了口氣,往後靠在椅背上,說道:“胡恩溥和白逾桓這倆老逼尅的,死了活該!這些年他們在報紙上寫的那些玩意兒,我看著都替他們害臊。什麼‘泛亞細亞’,什麼‘日滿親善’,全他媽是放屁!可話說回來,打狗也得看主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上的報紙,繼續說:“他們是日本人養的狗。宰了這兩條狗,日本人肯定得急眼。你看看這報紙上寫的,鬼子現在不就急眼了嗎?到處亂咬,咬著誰是誰。”
王漢彰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安連奎接著說:“你說動手的是北平的憲兵第三團,這還有點說道。可這幫鬼子往上海的公安局長楊虎身上扯,這不是扯幾把蛋嗎?楊虎在上海待著,隔著幾千里地,他派的人?日本人是急瘋了,逮誰咬誰。”
他頓了頓,看著王漢彰,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
“這事兒真要是你乾的,咱們現在就得想想對策。我手下的弟兄個個都是敢玩命的。日本人要是敢動咱們,那也得先掂量掂量。”
王漢彰勉強的笑了笑,站起身,理了理長衫,說道:“這個事兒跟我沒關係!即便是有關係,也用不著你去拼命!英租界的詹姆士先生會替我說話的!你就別想那麼多了,咱們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收購豬鬃。英國人那邊催得緊,二十天之後就要驗貨。你抓點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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