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樓的時候,王漢彰的腳步比平時慢了些。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呀作響。每一聲響,都像是踩在他心上。
安連奎剛才那句話,還在他腦子裡轉——“這事兒跟你沒關係吧?”
他問的是胡恩溥和白逾恆遇刺案。可王漢彰知道,安連奎這是在擔心。他在擔心南市興業公司龐大的生意,會隨著自己的倒臺瞬間煙消雲散!
那麼,自己會倒嗎?這個問題,他自己都答不上來。
他跟英國人有關係。詹姆士先生是他的靠山,他的洋行、他的電影公司,都離不開英國人的庇護。
他跟日本人有關係。青木機關跟他合作,茂川秀和請他吃飯,許家爵替他周旋在日本人中間。
他是青幫‘通’字輩大佬。袁克文是他的老頭子,雖然不怎麼參與幫內事務,但他的實力,可以說是跺上一腳,也能讓海河顫上三顫的角色。
他跟軍統也有關係。陳恭澍找上門,他接了任務,打探訊息,提供了情報。那枚六等寶鼎勳章,現在就藏在他書房抽屜的最底層。
他還跟什麼人有關係?法國人,義大利人,俄國人……太多了,多到甚至連他自己都記不清楚。
他只知道,這些關係,像一張網,越織越密,越收越緊。他在網中央,動彈不得。誰也不知道,這張網什麼時候會突然收緊,把他勒死。
走出興業公司的大門,陽光晃得他眯起眼睛。司機老陳已經把車開到門口,見他出來,連忙拉開車門。
王漢彰上了車,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老闆,去哪兒?”司機老陳問。
“市政府,接太太下班。”王漢彰說。
車發動起來,慢慢駛離南市。王漢彰睜開眼睛,看著窗外。街道兩旁的店鋪、行人、洋車,一一掠過。報童的叫賣聲還在遠處響著,隱隱約約——“號外——號外!胡恩溥遇刺!白逾桓斃命!”
他想起許家爵。那天晚上在禁菸公會,許家爵拍著胸脯說:“彰哥您就放心吧!我保證把這場戲演得滴水不漏!”
他還想起陳恭澍。那天晚上在比租界的公寓裡,陳恭澍說:“鼠首兩端的人,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
現在,胡恩溥死了,白逾桓死了。日本人瘋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從今天起,天津衛的天,要變了。
車從南市出來,順著南馬路一直向東開。
午後的陽光照在街道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路兩邊的店鋪都開著門,雜貨鋪、洋貨店、錢莊、當鋪,一家挨著一家。夥計們站在門口,有的在招呼客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說的自然是胡白遇刺的事。
王漢彰靠著車窗,看著那些人的臉。有的興奮,有的緊張,有的害怕,有的麻木。他想起老頭子袁克文曾經對自己說過的一句話:這世道,人心比鬼還難測。
車到了東馬路交口,往北一拐,便是直通海河的大道。這條路他走了不知道多少次,可今天,路上的氣氛明顯不一樣。行人比平時少,腳步比平時快,臉上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緊張。
車繼續往前開。過了水閣大街,金湯橋就在眼前了。穿過金湯橋,不遠處就是天津市政府。可就在這時候,王漢彰的車卻被堵住了!
前面堵得嚴嚴實實。洋車、挑擔的、走路的,全擠在路口,黑壓壓一片人頭。有人踮著腳往前看,有人往後退,有人在人群中擠來擠去,想找個縫隙鑽過去。
老陳按了兩下喇叭,沒人理他。他又按了兩下,還是沒人理。
“老闆,堵死了。”老陳回過頭,一臉無奈,“要不我下去看看怎麼回事?”
王漢彰推開車門,自己下了車,開口說:“我去看看吧,你在這兒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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