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車停在貨場門口,下了車。貨場的大門是兩扇鐵柵欄門,半開著,裡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門口掛著一盞馬燈,昏黃的光照著巴掌大的一塊地。幾隻飛蛾圍著馬燈撲稜著翅膀,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
王漢彰站在門口,往裡面看了看。貨場很大,到處都是貨堆,有麻袋堆成的山,有木板搭成的棚子,還有一些廢棄的機器裝置。夜色裡,那些貨堆像一個個蹲著的巨獸,黑糊糊的,讓人心裡發毛。
他的手揣在褲兜裡,手中握著一支掌心雷手槍。那是比利時造的小型手槍,只有巴掌大,但威力不小,近距離內可以一槍斃命。他握著手槍,手心微微出汗,但臉上卻很平靜。
他四處觀望,尋找著範老師的身影。貨場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貨堆發出的“嗚嗚”聲,還有遠處海河上傳來的汽笛聲。
就在這時,貨場深處忽然閃出了幾個身影。那些身影在黑暗裡晃動,像鬼魅一樣,看不清楚。其中一個踉踉蹌蹌地往前走了幾步,衝著王漢彰招了招手,開口說:“小王同學,這邊......”
那聲音很熟悉,是範老師的。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虛弱,一種疲憊,像是剛從一場大病中恢復過來。
王漢彰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藉著微弱的月光,他看見了範老師的身影。只見範老師的身旁有兩個人攙扶著他,他走路的時候腳步虛浮,深一腳淺一腳的,看上去應該是今天下午的酒還沒醒。
王漢彰冷冷一笑,衝著範老師走了過去。他的腳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走到範老師面前,在距離還有兩三米的時候,就聞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酒味。那酒味混合著汗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酸臭味,燻得人直皺眉頭。
範老師身上的衣服,還是中午穿的那件灰色長衫,皺巴巴的,沾著一些汙漬。看來是來得匆忙,沒有來得及換衣服。他的臉色蠟黃,眼睛紅腫,眼鏡歪斜地架在鼻樑上,整個人看上去狼狽極了。
看到走到近前的王漢彰,範老師想要往前走一步,可身子卻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差點摔倒。王漢彰連忙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他。他的手碰到範老師的胳膊,感覺那隻胳膊又軟又無力,像是一根麵條。
王漢彰見狀,笑著說:“範老師,酒還沒醒啊?”
那笑容很自然,很關切,像是發自內心的關心。但他的眼睛裡,卻閃著一種說不清的光。
範老師擺了擺手,那動作也很無力。他衝著王漢彰使了個眼神,示意他身邊有人。王漢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見了他身邊那兩個攙扶他的人。那是兩個年輕人,二十多歲的樣子,都穿著黑色的學生服,戴著眼鏡,看上去文質彬彬的。但他們的眼神卻很銳利,盯著王漢彰,透著幾分警惕。
範老師衝著王漢彰說:“你怎麼現在才來,你要是再晚來一會兒,他們就要走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埋怨,幾分焦急。
王漢彰聽了,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他看著範老師,毫不客氣地說:“呵呵,我聽範老師這意思,是埋怨我來得晚了?你搞清楚,是他們要見我,又不是我求著見他們!他們願意走,就讓他們走好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氣。
範老師身旁的那兩個年輕人聽了,臉色都變了。其中一個一瞪眼,往前邁了一步,厲聲說道:“你說什麼呢?你知不知道......”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範老師就抬起手,打斷了他:“小馬,不要說了!”
那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威嚴。那個叫小馬的年輕人聽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嘴,往後退了一步。
範老師制止了身旁的學生,把目光看向王漢彰。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站得更穩一些。然後他繼續說:“好了,算我說錯話了。咱們趕快進去交接貨物,順便再和安平縣保安隊的人談談。”
他頓了頓,看著王漢彰,眼神里透著幾分懇切,幾分期待。“小王同學,創造這次機會很不容易,大家都是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而努力,我希望你們能夠化干戈為玉帛!”
“化干戈為玉帛?”王漢彰聽了,愣了一下。然後他放聲大笑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貨場裡迴盪,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有嘲諷,有憤怒,也有一種決絕。
他笑夠了,看著範老師,一字一句地說:“好,好,好一個化干戈為玉帛啊!頭前帶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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