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士先生也明白,自己的這些話並不足以讓王漢彰安心。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王漢彰,看著窗外。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座山。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溫和,很真誠,帶著幾分神秘,幾分得意。他開口說:“告訴你一個好訊息吧,遠東艦隊的那批軍火,今天下午就能夠抵達大沽港。你去把那批軍火運回來,儘早地把你的隊伍武裝起來。只有這樣,才能讓你在這場亂局之中有自保的能力。有了槍,有了隊伍,你才有說話的資格;沒有槍,沒有隊伍,你就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
他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可那平穩底下,分明藏著什麼——是期許,是鼓勵,也是一種隱隱的催促。
聽到這個訊息,王漢彰勉強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淺,像是硬擠出來的,嘴角往上翹了翹,眼睛裡卻沒有笑意。遠東艦隊的軍火到港,對於現在的他來說,確實是一個好訊息,像是陰霾的天空裡突然透出一道光。
三百支李恩菲爾德步槍,兩挺維克斯重機槍,還有配套的彈藥,這些東西夠他武裝一支像樣的隊伍了。有了這些武器,剿匪大隊的戰鬥力就有了保證。秤桿再帶一批老弟兄過去當班排長,這支隊伍就能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裡。
但是,和何應欽的回應比起來,這個好訊息顯得那麼的微不足道。軍火再多,也只是武器;隊伍再強,也只是三百人。
可日本人那邊,是幾十萬軍隊,是飛機大炮,是軍艦航母。三百人對幾十萬,那不是打仗,那是送死。何應欽這一簽字,整個華北的天都要變了。自己這點家當,在這股洪流面前,能算什麼呢?
但不管怎麼說,有好訊息總比沒有的好!他站起身來,鄭重地點了點頭,說:“好的,詹姆士先生,我今天下午就去大沽港接貨。您放心,這件事我一定辦好。”
從戈登堂出來,王漢彰在車裡坐了很久。車就停在戈登堂門口的路邊,發動機已經熄了火,車窗半開著,微熱的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海河上的水腥氣和街道上的塵土味,還有遠處飄來的咖啡香。
他沒有開走,也沒有下車,只是靠在座椅上,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尊雕塑,又像是一個迷失了方向的人,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他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手指微微蜷著,指尖在方向盤的真皮套上輕輕摩挲著。那皮套是棕色的,用了好幾年了,皮面磨得有些發亮,邊緣處有些開裂,露出裡面的木頭。他的拇指在那道裂縫上來回蹭著,一下一下,像是在撫摸一道傷疤。
他的目光透過擋風玻璃,看著戈登堂門口那兩扇鐵柵欄門,看著門口站崗的印度巡捕,看著偶爾進出的人。那鐵柵欄門是黑色的,頂端削尖,像一排長矛,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印度巡捕裹著紅色的大頭巾,穿著藍色的制服,腰裡彆著警棍,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偶爾有汽車從裡面開出來,他就立正敬禮,動作僵硬而機械。
那些人穿著考究的西裝,戴著禮帽,拄著手杖,臉上帶著那種英國人特有的矜持和傲慢。他們走路的姿勢是昂著頭的,說話的腔調是慢條斯理的,眼神是居高臨下的,都透著一種優越感,彷彿這世界上的一切都在他們的掌控之中,彷彿他們是這個世界的主宰。
可是,中國正在發生的事情,準確點來說,天津正在發生的事情,真的在這些英國人的掌控之中嗎?
他想起詹姆士先生剛才說話時的樣子。那些話,那些關於“大英帝國的榮耀”的話,聽起來是那麼堅定,那麼自信,那麼不容置疑,像是刻在石頭上的碑文,永遠不會褪色。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那些話裡少了點什麼。少了什麼呢?他一時說不清楚,只是隱隱約約地覺得,那些話像是空中樓閣,看著華麗,底下卻是空的。
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煙盒,抽出一支菸,叼在嘴上。打火機打了兩下才打著,火苗在風裡搖晃著,他用手攏著,湊到菸頭前,點燃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帶著尼古丁的辛辣,慢慢從鼻孔裡噴出來。那煙霧在車廂裡繚繞,升騰,散開,像一層薄薄的紗,遮住了他的臉。
詹姆士先生的話,表面上是在給他吃定心丸,可實際上呢?那些話裡透出來的,分明是一種無力感,一種虛張聲勢,一種打腫臉充胖子的勉強。一個人只有在內心恐懼的時候,才會對外人說自己有多麼的厲害!這是他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悟出來的道理。真正有底氣的人,不需要說,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底氣。
三不管的那些混混兒,一天天的叫喚著殺七個,宰八個的,好像天底下沒有他們不敢幹的事,好像他們就是天津衛的主宰。可真要是遇上不要命的,他們立馬就慫了,腿肚子轉筋,臉都白了,連話都說不利索,能跑多快跑多快。那些在酒桌上吹牛逼的人,十個裡面有九個是慫包。用一句成語來說,這叫做色厲內荏!表面上看著挺唬人,骨子裡卻是空的,風一吹就倒。
真正厲害的人,從來不嚷嚷,不聲不響就把事兒辦了。
王漢彰感覺,英國人現在就是這種狀態。他們嘴上說著“大英帝國的榮耀”,說著“任何人都無法撼動”,好像他們的軍艦還在世界各地游弋,好像他們的軍隊還是無敵的。
可實際上呢?他們在遠東只有一萬人的部隊,散佈在從星家坡、馬來亞、科倫坡、香港、上海、天津的廣闊區域內,能調到華北來的,估計連一個團都湊不齊。
號稱無敵的遠東艦隊,實際上只有六艘破舊的巡洋艦,艦齡比他還大,鍋爐都快燒穿了,連一艘像樣的戰列艦都沒有。他們的陸軍,上一次打大仗還是二十年前的事,現在還能不能打仗,都是個問題。
他們能做什麼?他們什麼都做不了。他們能做的,就是在租界裡繼續過他們的好日子,喝咖啡,抽雪茄,開舞會,打橋牌,假裝外面發生的一切都與他們無關,假裝那些炮聲、槍聲、哭聲,都傳不到他們的耳朵裡。
他們能做的,就是在談判桌上拍幾下桌子,在報紙上發幾篇措辭強硬的宣告,在領事館裡喝幾杯茶,然後該幹什麼還幹什麼。真到了要動手的時候,他們會第一個跑。
他把菸灰彈在車窗外,那灰白的粉末在風裡飄散,很快就看不見了。他又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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