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漢彰聽了，心裡猛地一震。他沒想到程克會這麼直接，一上來就丟擲了這麼大的一個橄欖枝。到市政府任職？什麼職位？什麼級別？管什麼事？這些念頭在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他抬起頭，看著程克。程克的眼睛裡透著期待，也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他知道，程克這是在拉攏他，也是在試探他。如果他答應，那就等於上了程克的船，以後就得聽程克的招呼；如果不答應，那以後在天津的日子，恐怕就不會那麼好過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水有些燙，他呷了一小口，又放下了。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撫摸什麼，又像是在思考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程市長看得起我，這是我的榮幸。只是……不知道程市長想讓我在市政府擔任什麼職務？還有，我在英租界裡有生意，剿匪大隊那邊……”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你給我什麼好處？我能保留什麼？
程克擺了擺手，那動作很隨意，像是在趕走什麼無關緊要的東西。他笑著說，聲音裡透著幾分親切，幾分不容置疑：“職務的事好商量，你來市政府，我打算讓你在社會局公共管理處當個副處長，主管社會運動指導。剿匪大隊那邊，你繼續管著，我不會插手。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在這個亂世裡，手裡有隊伍才是硬道理。”
他說著，又點了一支菸，吸了一口，緩緩地吐出煙霧。那煙霧在陽光裡升騰，繚繞，散開，像一層薄薄的紗，遮住了他的臉。他的聲音從煙霧後面傳出來，有些低沉，有些模糊：“賢侄，我知道你一直立足商界，沒有在政界工作過。事關重大，你回去好好想想，不用急著答覆我。三天之內，你給我個信兒就行。”
王漢彰點了點頭，站起身來。他整了整衣服，衝著程克鞠了一躬，那躬鞠得很深，腰彎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脊背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他說：“程市長，那我先回去了。您的話，我會好好考慮的。”
程克也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很暖，很有力，握得很緊，像是在傳遞什麼訊號。他一字一句地說：“賢侄，我等著你的好訊息。”
王漢彰點了點頭，鬆開手，轉身走出了辦公室。吳先生跟在後面，送他下樓。
出了市政府的大門，王漢彰叫了一輛膠皮。車伕拉起車，快步跑了起來。車輪在柏油路上滾動，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王漢彰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陽光透過樹蔭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暖洋洋的，可他的心裡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他的腦子裡還在想著程克說的那些話。“臨危受命，如履薄冰”“底線就是不賣國”“希望你來幫我”……程克這是在拉攏他，也是在利用他。
一個市長，手下缺人，需要一個能在天津衛呼風喚雨的人來穩定局面。自己正好有這個本事——青幫的背景，剿匪大隊的武力，還有英租界的關係。程克看中的，就是這些。
可反過來，他也可以利用程克。有了程克的支援，剿匪大隊就有了官方背書，以後在天津就更站得住腳了。商界那邊，卞俶成已經來拜碼頭了，再加上市長的支援，這生意就好做了。
可這樣一來，他就等於綁在了程克的船上。程克要是倒了，他也會跟著倒黴。這年頭，市長換得跟走馬燈一樣，誰知道程克能當多久？
他睜開眼睛，看著路邊的街景。膠皮車正穿過法租界，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在陽光下投下大片大片的陰涼，光影在車窗上跳躍著。穿著西裝的洋人，穿著旗袍的女人，推著腳踏車的小販，一切都那麼平靜，彷彿那些槍聲、那些血、那些人頭，都只是一場夢。可他知道，夢醒了，日子還得過。
還有一點，自己這些年來一直在江湖中混，對於官場上的事情不甚明白。市政府裡那些人，哪個不是人精？哪個不是老狐狸？自己一個青幫出身的人，突然進了市政府，能站得住腳嗎？這件事，必須要找個明白人問一下。
王漢彰的腦海裡立刻蹦出了趙若媚，她就在社會局的婦女福利科工作。雖然乾的時間不長，但多少也應該有所瞭解。她見過那些科長處長們是怎麼做事的，也見過那些官場上的規矩。問問她，總比自己瞎琢磨強。
想到這，王漢彰踢了踢膠皮的車板，那車板是木頭的，發出“咚咚”的聲響。他開口說：“不去南市了，去英租界哆咪士道！”
車伕應了一聲，在前面路口拐了彎，朝英租界的方向跑去。過了海光寺，穿過了交界處的鐵柵欄門，進入了英租界。街道兩旁的景象漸漸變了，平房少了，洋樓多了，路邊的法國梧桐換成了槐樹，樹蔭更濃了。偶爾能看見幾個洋人，穿著考究的西裝，戴著禮帽，拄著手杖，不緊不慢地走著。膠皮車在一幢小洋樓前停了下來，王漢彰付了車錢，下了車。
自從日本華北駐屯軍武力威脅天津市政府之後，市政府裡無關緊要的部門一直放假。趙若媚這些日子在家，不過王漢彰卻一直忙乎著剿匪大隊的事兒，已經有半個多月沒著家了。
這半個月，他從天津到安平，又從安平迴天津，打了仗，殺了人，追了袁文會，又見了市長，一刻都沒停過。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這幢小樓，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回到英租界的哆咪士道，時間已經是下午的五點多。太陽已經開始偏西，光線變得柔和起來，把小洋樓的影子拉得很長。王漢彰走上臺階，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下，門開了。他推門進去，一股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是燉肉的味道，還有米飯的清香。
他剛把門關上，二妹王漢雯就從裡面跑了出來。她穿著一件深色的旗袍，頭髮紮成兩條辮子，辮梢繫著紅綢子，跑起來一甩一甩的。她看見王漢彰，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笑容，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喊道：“呀，大哥回來了！”
王漢彰笑了笑，那笑容裡透著幾分疲憊，也透著幾分溫暖。他將禮帽摘下來掛在了門後的衣架上，那衣架是紅木的，雕著花紋，上面已經掛了幾頂帽子。他彎下腰，換了拖鞋，笑著問：“你嫂子呢？”
話音剛落，趙若媚從廚房裡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棉布旗袍，外面繫著一條白圍裙，圍裙上沾著幾點油漬。她的頭髮用一根簪子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邊，顯得有些憔悴。
她看見王漢彰，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侷促的笑容，那笑容裡有驚喜，也有幾分不知所措。她開口說，聲音不大：“你回來啦？”
王漢彰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他注意到她的眼圈有些發暗，像是沒睡好，又像是哭過。他皺了皺眉，但沒有多問，只是說：“跟我來書房一趟，我有點事問你。”
他說完，轉身往樓上走。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呀作響。趙若媚跟在後面，解下圍裙搭在樓梯扶手上。王漢雯站在客廳裡，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搖了搖頭，走進了廚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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