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趙若媚的這一番話,王漢彰的心裡算是對公共管理處有了大概的瞭解。從權力範圍來講,公共管理處的職權不小。保甲、自治、教化、集會審批,哪一樣不是管人的?哪一樣不是管事的?
但問題是,釋出下去的政令沒有人執行。那些科長處長們,坐在辦公室裡喝茶看報,誰下去管?誰去落實?歸根結底的原因,就是沒有人去管理政令的落實。
可自己不一樣,手下有青幫的兄弟,還有剿匪大隊。青幫的兄弟遍佈天津衛,三教九流,各行各業,哪條街上沒有他們的人?剿匪大隊三百多號人,有槍有炮,有裝甲車,誰敢不聽?
如果自己當了公共管理處的副處長,頒佈下去的政令可以派人去監督執行。誰敢不聽話,先讓青幫的弟兄去說說理,說不通,再讓剿匪大隊去講講法。這套組合拳打下去,天津衛的那些幫派、那些社團、那些動不動就上街遊行的學生,還敢亂來嗎?
最關鍵的是,程克讓自己當這個副處長,最主要的原因,應該是讓自己控制住天津衛的江湖人士,以免再發生溥儀逃離天津時,日本人組織幫派中人發動天津暴亂的慘劇。
那一次,日本特務機關收買了一批幫派分子,在天津街頭打砸搶燒,製造混亂,掩護溥儀出逃。天津衛的老百姓死了不少,商鋪被砸了不少,最後還讓溥儀跑了。程克怕這種事再發生,所以需要一個能鎮得住場子的人。自己,正好就是那個人。
但還有一個問題,這年頭無論幹什麼,都是無利不起早。程克僅僅用一個副處長的頭銜,就想把天津市的江湖穩定住,這未免也太便宜他了!自己得想辦法怎麼利用這個職位撈錢?
說起來撈錢,還得是許家爵。這小子在南市禁菸公會,最近說什麼依照市政府衛生局命令,禁止銷售大煙。不過為了照顧老菸民,弄了個什麼配額制銷售。
說白了,就是把原先敞開銷售的大煙,變成了每人每天定量銷售。你要是不夠抽,就得花錢另外買配額。一個月算下來,大煙的銷售量不但一點沒減少,還比之前上漲了兩成。
最關鍵的是,他憑藉這種銷售辦法,還得了市政府的禁菸獎金,你說這事兒找誰說理去?又能賺錢,又能拿獎金,還能落個好名聲,這小子簡直是個人才。
王漢彰決定去南市,找眾人商量一下,怎麼從這件事裡賺錢。許家爵腦子活,李漢卿路子廣,安連奎能辦事,四個人湊在一起,還怕想不出賺錢的門道?
想到這,他站起身來,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吱呀一聲響。他開口說:“若媚,這些日子辛苦你了。程克上臺之後,我估計局勢馬上就會穩定下來。過幾天你就應該能回去上班了!我還有事,還要出去一趟……”
他說著,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了趙若媚一眼。趙若媚還坐在椅子上,兩隻手又絞在了一起,指節有些發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來到南市興業公司,時間已經是下午的五點多。太陽已經偏西,光線變得昏黃,把街道上的影子拉得很長。
南市三不管還是那麼熱鬧,戲院的鑼鼓聲、茶樓的說書聲、落子館的胡琴聲混成一片,從四面八方傳過來。賣糖葫蘆的小販推著車,扯著嗓子叫賣;拉洋片的攤子前圍著一圈人,不時發出鬨笑聲;妓院門口站著幾個濃妝豔抹的女人,嗑著瓜子,跟路過的男人調笑。
王漢彰上了二樓,推開安連奎辦公室的門。安連奎昨天從黑牛城回來之後,直接睡了整整一天,王漢彰來的時候,他剛剛起床。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外面披著一件灰色的短褂,頭髮亂蓬蓬的,臉上還有枕頭的印子。
看見王漢彰進來,他揉了揉眼睛,開口問道,聲音裡透著幾分調侃:“一進門就看你咧著個大嘴傻笑,幹嘛,你又要結婚啊?”
王漢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支菸,點上。他吸了一口,煙霧在夕陽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清晰。他笑著說:“結什麼婚!我剛才去了趟市政府,程克市長想讓我當社會局公共管理處的副處長。我這不趕緊過來跟你們商量商量,這個副處長我到底是幹,還是不幹嗎?”
聽到這個訊息,安連奎也是愣了一下,他瞪大了眼睛,看了王漢彰幾秒,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開口說,聲音裡透著幾分不解:“公共管理處?那地方是管什麼的?不是專門管公共廁所的吧?哈哈……”他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把茶杯碰翻。
王漢彰也笑了笑,把菸灰彈在菸灰缸裡,說:“主要管社會活動和風俗教化。我已經給李漢卿和許家爵打了電話,他們一會兒就到!咱們找個飯莊,商量商量怎麼從這裡面賺錢!許家爵那小子鬼點子多,讓他想想辦法。”
安連奎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把短褂穿好,又用手把頭髮攏了攏。他開口說:“行,那咱們去先得月吧,那地方清淨,包間大,說話方便。我先去打電話訂個位子。”
晚上六點半,南市先得月飯莊。
先得月飯莊在南市三不管算是數一數二的館子,上下兩層,青磚灰瓦,飛簷翹角,門口掛著兩個紅燈籠,上面寫著“先得月”三個大字。一樓是大堂,擺著十幾張八仙桌,坐滿了人,划拳聲、碰杯聲、說笑聲混成一片,熱鬧得很。二樓是包間,沿著走廊一排,門上都掛著木牌,寫著“春”“夏”“秋”“冬”四個字。
王漢彰、李漢卿、安連奎、許家爵四人坐在“冬”字包間裡。包間不大,中間擺著一張圓桌,鋪著白色的桌布,上面擺著幾碟冷盤——溫拌全貝、酥鯽魚、芥末三絲、老湯醬肘子。靠牆是一排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先得月”三個字,落款看不清。窗戶臨著後街,能看見外面黑沉沉的巷子和遠處亮著的燈籠。
跑堂的夥計端著菜走了進來,一道罾蹦鯉魚,一道硃砂銀魚,一道雪衣油蓋,一道桂花魚骨……還有一壺燙好的汾酒。菜擺好了,服務員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王漢彰把乘客今天邀請自己擔任社會局公共管理處副處長的事情又說了一遍。話音剛落,就看許家爵面紅耳赤,一臉興奮地說道,聲音又高又亮,在包間裡迴盪:“幹,必須得幹啊!這裡面能賺錢的門道太多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擦了擦嘴,眼睛亮得像兩盞燈。
他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地數:“就拿那個風俗教化來說吧,咱們給他出臺一條——時局緊張,禁止燃放鞭炮,以免造成混亂。可婚喪嫁娶是人生大事,不能不讓放,所以可以破例,但必須提前報備,在指定店鋪購買鞭炮。然後再弄個鞭炮專賣,指定幾家鋪子,讓他們獨家經營。天津衛這麼多人,誰家還不放兩掛炮?紅白喜事、過年過節,哪樣少得了鞭炮?這錢不就跟著流水一樣地來了嗎?”
他說著,兩隻手在空中比劃著,像是在捧著一堆大洋。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都鼓起來了,整個人興奮得像打了雞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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