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漢彰走出酒館，夜風迎面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噤。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天。天上還是那片沉沉的黑暗，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南市三不管的燈火在夜空中閃爍，紅的綠的黃的，交織在一起，把天空染成一片詭異的顏色。
那些光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像極了此刻他的心情——一會兒覺得前途光明，一會兒又覺得前途渺茫。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冰涼地灌進肺裡，讓他清醒了一些。他邁步往路口走去，腳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街道上的人群依舊熙熙攘攘，有人從他身邊擦肩而過，有人與他迎面走來，有人匆匆忙忙地趕路，有人悠閒自在地閒逛。他走在人群中，卻像是一個孤獨的影子，與周圍的熱鬧格格不入。
他想起於瞎子說的那些話。“防著點，別讓人拿你當槍使了”“程克這個人，有城府，能辦事，可也不是省油的燈”。這些話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像是一群趕不走的蒼蠅，嗡嗡地響，怎麼也趕不走。他搖了搖頭，想把那些話甩出去，可那些話像是生了根一樣，紮在他的腦子裡，怎麼也甩不掉。
他想起老頭子袁克文寫的那幅字——“絕憐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那幅字就掛在他書房裡，每天都能看見。以前他只覺得那字寫得好看，筆力遒勁，氣勢不凡。
可今天，他忽然覺得那話裡有話。高處不勝寒，瓊樓之上風雨更急。自己這一步邁出去，是不是就要爬到那高高的瓊樓上去了？那上面的風雨，他扛得住嗎？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問題甩出腦子。管他呢，走一步看一步吧。這年頭，誰不是在刀尖上跳舞？誰不是在懸崖邊上走路？日本人步步緊逼，國民政府自顧不暇，市長換得跟走馬燈一樣，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他能做的，就是握緊手裡的槍，守住自己的隊伍，見招拆招。
他走到路口，伸手攔了一輛黃包車。車伕是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皮膚曬得黝黑，胳膊上肌肉結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褲腿挽到膝蓋。王漢彰上了車，靠在車座上，說：“英租界，哆咪士道。”
一夜無話。第二天一早，王漢彰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那光斑裡有無數細小的灰塵在飛舞。
他坐起身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錶，已經七點多了。趙若媚已經起床了，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早飯在鍋裡，我接到電話，今天去上班。”
王漢彰笑了笑，把紙條放在一邊，起身洗漱。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繫上一條暗紅色的領帶，又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鏡子裡的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乾乾淨淨的，看上去精神得很。
他又摸了摸腋下的槍套，想了想，還是把它摘了下來，換了一支小巧的掌心雷，綁在了腳踝上。這年頭，人心隔肚皮，尤其是官場上，不得不防。
他下了樓，吃了早飯，然後出門上了車。他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院子，朝著市政府的方向開去。車窗外的街景飛快地向後退去，那些店鋪、行人、樹木，一個個從眼前掠過。他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心裡卻在想著今天要做的事。
程克那邊，他得儘快給回話。他不想拖到三天，拖得越久，越顯得猶豫不決。既然決定了要幹，就乾脆利落地幹。今天上午，他就去找程克，告訴他，這個副處長，他幹了。
至於以後的路怎麼走，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這年頭，誰能看到明天？誰能看到未來？他只知道，手裡有槍，心裡不慌；手裡有隊伍，走到哪裡都不怕。
車子在公路上飛馳，車輪碾在柏油路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王漢彰眯著眼睛，看著前方的路。陽光照在擋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白光，刺得他眼睛發花。他眯著眼睛，看著那片白光，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豪氣。
來到市政府之後，王漢彰和程克說了他願意去擔任公共管理處副處長的意願。程克很是高興，當場簽發了委任狀。他本打算下午陪著王漢彰一起去社會局赴任，但秘書說日本領事館的官員下午會來拜會，只得作罷。
當天下午，王漢彰在程克的幕僚、剛剛就任市政府秘書長的吳伯堅吳先生的陪同下，來到了社會局走馬上任。
社會局在市政府大樓的東側，是一幢灰色的三層小樓，青磚灰瓦，窗戶窄小，看上去有些年頭了。樓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寫著“天津特別市政府社會局”。門口站著一個警察，看見吳先生的車，連忙立正敬禮。
吳先生帶著王漢彰走進大樓，沿著走廊上了二樓。走廊裡光線昏暗，鋪著灰色的水泥地，牆上刷著白灰，有些地方已經脫落了，露出裡面斑駁的磚塊。偶爾有幾個人從辦公室裡探出頭來，好奇地打量王漢彰，又縮了回去。
社會局的局長隨著王克敏下臺，現在還沒有人來接任。整個社會局群龍無首，各處處長各管一攤，誰也不聽誰的。吳秘書長直接找到了公共管理處的處長鬍中玉。
胡中玉的辦公室在二樓走廊的盡頭，門是木頭的，漆皮已經剝落，門框上貼著一張“公共管理處”的紙條。吳先生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進來。”
推門進去，王漢彰看見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坐在辦公桌後面。此人身材肥胖，圓滾滾的，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釦子都快崩開了。他的臉盤很大，皮膚黝黑，眼睛不大，但很亮，透著幾分精明。嘴唇很厚，下巴上有一顆黑痣，上面長著幾根長毛。他正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茶，慢悠悠地喝著。
看見吳先生進來，胡中玉連忙站起身來，臉上的表情從悠閒變成了殷勤。他笑著說：“吳秘書長，您怎麼親自來了？快請坐，快請坐。”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子天津味兒。
吳先生擺了擺手，沒有坐下，只是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遞給胡中玉，說：“胡處長，這是程市長的任命。這位是王漢彰，從今天起擔任你們公共管理處的副處長。你安排一下，把手續辦了。”
胡中玉接過檔案，看了看，又抬起頭看了看王漢彰，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目光在王漢彰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笑著說：“歡迎歡迎，王副處長年輕有為啊。”
吳先生點了點頭，又對王漢彰說：“王副處長，你先跟胡處長熟悉一下情況，有什麼需要，隨時找我。”說完，他轉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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