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士先生的眼睛盯著王漢彰,那目光很銳利,像是在看穿他的心思。王漢彰知道,他這是在試探自己的態度。
王漢彰被看穿了心思,也不隱瞞,笑了笑,搖了搖頭,說:“我這不就是隨口一問嗎,現在這一攤活兒還弄得我焦頭爛額呢,我還想多活幾年呢!禁燒紙錢的事還沒收拾乾淨,剿匪大隊那邊也是亂七八糟的,現在殷汝耕又冒出來了。一樁接著一樁的,我都快忙不過來了。”
詹姆士先生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誠,像是老師看到學生答對了題。他吸了一口雪茄,緩緩地吐出煙霧,那煙霧在燈光下升騰,像一條灰色的絲帶。
然後他開口說,聲音裡透著幾分讚許,幾分欣慰:“我果然沒有看錯你,你是一個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知道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這世上,多少人就是死在了‘貪’字上。貪權、貪錢、貪名,最後把自己貪進去了。”
他頓了頓,把雪茄架在菸灰缸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像是在做什麼重要的分析。“殷汝耕請你去當縣長,無非就是為了撤換那些不聽話的縣長。他手下二十多個縣,總有人不聽話,總有人有自己的小算盤。他需要一個能鎮得住場子的人,一個能替他辦事的人,最主要,他需要的是一個聽話的人。”
“你去了之後,名義上是縣長,實際上就是一個傀儡,完全要服從殷汝耕的命令。聽話則已,如果不聽話,你在殷汝耕的地盤上,他想要收拾你,那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他手底下有保安團,有日本人的特務,有的是辦法讓你消失。”
他說著,拿起雪茄又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地吐出煙霧。那煙霧在燈光下升騰,繚繞,散開,像一層薄薄的紗,遮住了他的臉。
他的聲音從煙霧後面傳出來,有些低沉,有些模糊:“王,你現在的根基在天津。你的洋行在天津,你的公司在天津,你的剿匪大隊也在天津。你的弟兄們,你的人脈,你的靠山,都在天津。你去了冀東,人生地不熟,什麼都沒有。最關鍵的是,殷汝耕一旦投日,你這個漢奸的名頭可就算是做實了!到那個時候,你就算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王漢彰聽了,心裡一凜,像是有人往他後腦勺澆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他想起殷汝耕那雙陰鷙的眼睛,那種笑裡藏刀的表情,那種讓人渾身發冷的眼神。
在酒桌上,殷汝耕笑眯眯的,說話客客氣氣,可那笑容底下,藏著的是什麼?是算計,是試探,是拉攏,也是陷阱。
他知道,詹姆士先生說的對。殷汝耕不是善茬,去了他的地盤,那就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今天給你一個縣長當,明天就能把你當替罪羊交出去。
他點了點頭,說:“我明白了。這件事,我不會再考慮了。”
詹姆士先生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話題一轉,聲音變得凝重起來:“不過,你帶來的這個訊息很重要。殷汝耕一旦投日,那華北與東北之間的緩衝帶就沒有了。日本人可以直接從冀東出兵,威脅北平、天津。到那個時候,整個華北都會陷入混亂。”
他頓了頓,把雪茄按滅在菸灰缸裡,那菸頭在菸灰缸裡滾了滾,冒出一縷青煙,然後熄滅了。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王漢彰,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他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高大,可那高大底下,藏著的是深深的憂慮。
窗外,英租界的夜很安靜,偶爾有一輛汽車駛過,車燈掃過街道,很快又消失在黑暗中。遠處的海河上,有輪船的燈光在閃爍,一明一暗的,像是有人在打訊號。風吹過院子裡的松樹,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嘆息。
他開口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王漢彰說:“各國不會坐視這樣的事情發生的。英國在華北有巨大的利益,美國、法國也一樣。我會把這件事上報給外交大臣,相信大英帝國會對日本施加壓力的!外交上施壓,經濟上制裁,國際輿論上譴責,這些都是手段。不過,光靠這些還不夠。”
他轉過身來,看著王漢彰,眼神里透著幾分深意。“還有,日本人之所以如此的得寸進尺,那是因為《塘沽協定》簽署之後,中央軍、憲兵三團、國民黨黨部全部撤出河北與平津,整個華北現在就是一個真空地帶,沒有任何中國的武裝力量存在。日本人想怎麼走就怎麼走,想怎麼幹就怎麼幹,沒人攔得住。”
他頓了頓,走回辦公桌後面,重新坐下。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翻了兩頁,然後抬起頭,看著王漢彰,聲音裡透著幾分希望:“不過我聽說第29軍的宋哲元將軍即將被任命為平津衛戍司令。這個任命一出來,相信29軍的部隊很快就會開進平津和華北。到那個時候,華北就有了自己的軍隊,日本人自然就不會如此的猖狂了!宋哲元的29軍有五六萬人,裝備雖然不如中央軍,但士氣很高,在長城抗戰中打得不錯。他們要是能進駐平津,至少能撐起一個局面。”
他說著,把檔案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王漢彰,那目光裡透著幾分囑託,幾分期待。“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保持英租界的穩定!其他的事情,不用去過多考慮。租界是我們的根基,租界亂了,我們什麼都沒有了。你回去之後,該做什麼還做什麼。至於冀東的局勢,讓國民政府的人去操心,你管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就行了。”
詹姆士先生看了王漢彰一眼,緩緩地說:“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保持英租界的穩定!其他的事情,不用去過多考慮!”
王漢彰站起身來,點了點頭,說:“好的,詹姆士先生,我明白了。我會按照您說的去做。”
詹姆士先生也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很暖,很有力,握得很緊。他笑著說:“王,你做得很好。繼續努力,我看好你。”
王漢彰點了點頭,鬆開手,轉身走出了書房。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迴盪。他下了樓,出了宅邸,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花園裡花草的香氣。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冰涼地灌進肺裡,讓他清醒了一些。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馬場道,朝著哆咪士道的方向開去。車窗外的街景飛快地向後退去,那些路燈、樹木、洋樓,一個個從眼前掠過。他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心裡想著詹姆士先生剛才說的話。
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對於英國人來說,這確實是眼下最主要的任務。他們有租界,有軍隊,有外交,有國際地位,他們可以守。但是對於王漢彰來說,作為一箇中國人,看著日本人步步緊逼,他空有一腔熱血,卻不知道該灑向何處?
中央軍?看上去很強大,穿著整齊的軍裝,扛著嶄新的步槍,可長城抗戰把這支號稱中國最精銳的部隊打回了原形。在喜峰口,在古北口,在羅文峪,中央軍的防線被日本人一次又一次地突破,士兵們丟盔棄甲地往後跑,連屍體都顧不上收。
東北軍?更別提了!從瀋陽退到錦州,從錦州退到熱河,從熱河退到長城以內,連老家都守不住,你還指望他們跟日本人硬碰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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