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漢彰聽了,心裡一凜。他知道於瞎子有真本事,不是那種信口開河的人。他之前擺了個什麼七星引魂陣,把自己從鬼門關上拉了回來。現在他說自己有“大劫”,恐怕不是空穴來風。他的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看著於瞎子那張乾瘦的臉,那雙灰白色的眼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強,說:“於師兄,你可別嚇唬我。我這剛當上副處長,還沒來得及發財呢,你就說我有大劫?嘛大劫?是血光之災,還是其他的三災六劫?你倒是給個準信兒啊,別弄這套雲山霧罩的玩意兒。”
於瞎子搖了搖頭,那動作很慢,很重。他重新戴上墨鏡,嘆了口氣,那嘆氣聲很重,像是壓著千斤重擔。他緩緩說道,聲音裡透著幾分神秘,幾分警告:“我看你印堂發暗,命宮帶煞,雙眉之間赤絲亂竄,這是主刀兵血光之災啊。再瞧你這氣色,驛馬星動,又撞著白虎當頭,禍事不在遠,就在這幾日……”
“停,停,停,於大師,您了這是又缺錢了吧?咱們都是江湖上的老合,你就別跟我們哥兒幾個玩這一套了!我這有十塊錢,您了拿著買個燉肘子吃去吧!”許家爵打斷了於瞎子的話,從口袋裡掏出了十塊錢,往於瞎子的道袍口袋裡面塞。那十塊錢是中央銀行新印的,票面嶄新,折了兩折,塞進口袋裡,露出一截。
他一邊塞一邊說,聲音裡透著幾分不耐煩,也透著幾分不屑:“您了這套話,我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什麼血光之災,什麼印堂發暗,我打小在南市這一塊,就聽算命的這麼說。今兒個這個說你有災,明兒個那個說你有難,到頭來嘛事沒有。咱能不能換點新鮮的?你說點好聽的,說不定我還能多給你兩塊。”
於瞎子擺了擺手,那動作很大,像是在趕走什麼。他的手在空中一揮,帶起一陣風。他開口說,聲音裡透著幾分急切,幾分認真:“我不要錢,小師弟,你聽我說,近日之內,你必有血光之災,輕則傷筋動骨,重則性命不保。不過……”
“嘛你媽血光之災,你那副墨鏡多長時間沒擦了?回去找塊布好好擦擦去吧!還你媽驛馬星動,我們彰哥現在正被程市長賞識,馬上就要升官了!再過上幾年,沒準你再看見我們彰哥,就得喊一聲王市長了!於大師,你這套話跟別人說去吧……”
許家爵推開了於瞎子,拽著王漢彰繼續往飯店的方向走。他一邊走一邊說,“彰哥,別聽他瞎白話,咱們走,老安還等著呢。”
王漢彰被許家爵拽著往前走,他回過頭,看了於瞎子一眼。於瞎子站在原地,微微地搖了搖頭,那動作很輕,可王漢彰看得清清楚楚。然後於瞎子緩緩地轉過身,竹杖點在地上,發出“鐸、鐸、鐸”的聲響,消失在巷子的盡頭。那聲音在巷子裡迴盪,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著什麼警鐘。
王漢彰心裡有些不安,可許家爵拽著他的胳膊,他也不好再回去問。他搖了搖頭,把那些念頭甩出腦子。於瞎子這雖然聽上去挺嚇人,可他王漢彰在天津衛混了這麼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大劫不大劫的,該來的總會來,不該來的擔心也沒用。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出了巷子,拐上了大街。先得月飯莊就在前面,門口的燈籠已經亮了起來,紅彤彤的,在暮色中格外顯眼。門口的夥計看見他們,連忙迎上來,點頭哈腰地說:“王老闆,安爺,許爺,包間已經備好了,樓上請。”
王漢彰點了點頭,大步走了進去。
先得月飯莊的包間裡,李漢卿和秤桿已經到了。李漢卿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長衫,。秤桿穿著一身墨綠色的綜合治理大隊制服,腰間扎著武裝帶,上面掛著盒子炮的槍套,坐在李漢卿旁邊,正在喝茶。
看見王漢彰他們進來,李漢卿連忙站起身來,笑著說:“小師叔來了,快坐快坐。我剛才還跟秤桿說呢,這綜合治理大隊的事,可得好好合計合計。”
幾個人落了座,跑堂的夥計端著菜走了進來。先得月的菜還是那麼地道,罾蹦鯉魚、硃砂銀魚、雪衣油蓋、桂花魚骨,還有一壺燙好的汾酒。菜擺好了,夥計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王漢彰端起酒杯,先敬了大家一杯。酒過三巡,幾個人開始說正事。
王漢彰放下筷子,把程克批了二十萬法幣、要把隊伍擴充到一千人的事又說了一遍。他的眼睛掃過三個人的臉,安連奎的粗獷,李漢卿的精明,許家爵的機靈,都在他的酒杯裡晃著。
他開口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程市長說了,這支隊伍歸社會局管,主要管移風易俗、新生活運動,還有南市的風月場所和禁菸管理。以後查禁私鹽、海關走私的事,也準備交給我們。”
他頓了頓,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酒液溫潤甘甜,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洋洋的。“新生活運動可是個筐,什麼都往裡面裝。衣食住行,樣樣都能管。就拿行人走路來說,規定靠右走,你靠左走就是違反新生活運動。誰敢不聽話?咱們就讓他知道知道什麼叫城市綜合治理。這裡面的油水,比禁燒紙錢大多了。”
許家爵聽了,眼睛一亮,連忙問:“彰哥,那咱們具體怎麼弄?”
李漢卿笑了笑,接過話茬,聲音裡透著幾分老謀深算:“怎麼弄?好弄。先定規矩,再設罰則。比如隨地吐痰,罰五毛;亂倒垃圾,罰一塊;行人靠左走,罰兩毛。罰的錢交給大隊,大隊留一部分,上繳市裡一部分。你想想,天津衛一百多萬人口,一人罰一次,那就是多少錢?再說了,誰還沒個不小心的時候?這錢就跟流水一樣地來了。”
他頓了頓,又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還有南市的風月場所,以前是公安局管,現在交給咱們。那些窯子、賭場,哪個不是日進斗金?咱們每個月收點管理費,不過分吧?誰敢不交,就讓安爺去跟他們講講道理。”
安連奎聽了,皺了皺眉,眉心擠出了幾道豎紋。他開口說,聲音裡透著幾分顧慮,幾分實在:“南市這些妓院窯子,警察局每個月收一份例錢,我們興業公司也收一份,衛生局的人還收一份,咱們這個綜合治理大隊要是再說一份,那就是四份錢了!這個,恐怕不好推行下去啊……那些老鴇子、掌櫃的,雖然怕咱們,可他們也有後臺啊。真要是把所有人都給得罪了……”
李漢卿笑了笑,那笑容裡透著幾分狠辣,也透著幾分不屑。他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那菸頭在菸灰缸裡滾了滾,冒出一縷青煙。他開口說:“後臺?他們的後臺再硬,能有蔣委員長硬嘛?蔣委員長頒佈的新生活運動明令禁絕風月場所場所。南市這些妓院窯子少說也有上百家。咱們是念在他們不容易,給他們留口飯吃,一家一個月收一百塊。誰要是不交,直接上門查封!咱們花大價錢買來的英國步槍是幹嘛用的?不就是幹這個用的嗎?你告訴那些老鴇子,咱們的後臺是他媽蔣委員長!”
王漢彰聽了,笑著擺了擺手,說:“怎麼還跟蔣委員長扯上關係了?你也別太貪了,差不多就完了。細水長流才是正道。一下子把人家逼急了,鬧到市政府去,程市長臉上也不好看。咱們要的是長期飯票,不是一錘子買賣。今天收了,明天收不著,那有什麼用?要讓那些老闆心甘情願地交錢,交得舒舒服服的,那才叫本事。”
李漢卿點了點頭,說:“小師叔說得對。這事兒得慢慢來,先從小處著手,別讓人挑出毛病來。”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興奮,越說越覺得這錢就在眼前,伸手就能撈到。酒喝了一杯又一杯,菜吃了一盤又一盤。包間裡充滿了酒氣、煙氣和飯菜的香味,還有幾個人的笑聲和說話聲。
幾杯酒喝下去,王漢彰徹底把於瞎子剛才說的那幾句話忘得一乾二淨。剿匪大隊搖身一變成了城市綜合治理大隊之後,職權範圍大大加強,用王漢彰的話講,簡直就是上管天,下管地,中間管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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