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
幾天後的一個早晨,整個天津城大霧瀰漫,初冬的風從海河方向吹過來,帶著潮溼的寒氣,鑽進人的骨頭縫裡。
泰隆洋行二樓的辦公室裡,暖氣片燒得正旺,發出輕微的“嘶嘶”聲,鐵皮暖氣片上搭著一條溼毛巾,白色的水汽嫋嫋升起。
可王漢彰還是覺得有些冷,那種冷不是外面的冷,是從心裡往外滲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骨頭裡爬。他找了件灰色馬甲穿上,在辦公桌後面坐了下來。
桌上擺著一杯剛泡好的龍井,碧綠的茶葉在熱水中舒展開來,茶香嫋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正要看看賬本,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砰”的一聲被人推開了,張先雲連門都沒敲,直接闖了進來,氣喘吁吁地說:“彰哥,出大事了!香河縣亂了!”
王他的臉上帶著幾分緊張,額頭上冒著細密的汗珠,不知是跑的還是急的。他的手裡攥著一份報紙,報紙被攥得皺巴巴的,邊角都捲了起來。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裡映著窗外的光,亮得有些嚇人。他的呼吸很急促,胸膛一起一伏的,像是剛跑完長跑。
王漢彰接過報紙,目光剛落在那行大字上,眉頭就皺了起來。頭版頭條赫然寫著:香河縣士紳武宜亭糾眾佔領縣城,宣佈自治!
那標題用加黑加粗的字型排著,像是一排黑色的釘子,釘在紙上,也釘在王漢彰的心上。他放下茶杯,把報紙攤在桌上,一字一句地往下讀。
10月21日,香河縣的大地主武宜亭糾集2000餘人包圍香河縣城。在提前潛入縣城的暴徒裡應外合之下,武宜亭率眾撞開城門,佔領縣城,驅逐縣長趙仲璞。佔據縣城後,武宜亭宣佈成立“香河縣政臨時維持會”,發表“自治宣言”,宣佈脫離南京國民政府。
王漢彰把報紙放在桌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發出“篤篤”的聲響。他想起張先雲之前跟他說的那些火油的事。武宜亭買了那麼多火油,原來是為了這個。老坦兒成精,還真讓他鬧起來了。
他拿起電話,撥了李漢卿的號碼。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接起來了。
“老李,看報紙了嗎?香河的事。”王漢彰說。
“看了。武宜亭這個土包子,還真敢幹。”李漢卿的聲音裡透著幾分不屑,也透著幾分擔憂,“不過這事兒沒那麼簡單,他背後肯定有人。香河那地方,在北平、天津之間,日本人早就盯上了。武宜亭一個土財主,哪有膽子搞自治?沒人撐腰,他連個屁都不敢放。”
王漢彰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你讓下面的人注意點,別讓香河那邊的人把火引到天津來。這幾天警備司令部那邊有什麼動靜?”
李漢卿在電話那邊嗤笑了一聲,聲音裡透著幾分輕蔑,也透著幾分不屑一顧。他開口說,聲音又高又亮:“操,就他那種老坦兒,也就能在他們縣城裡面撲騰撲騰。他要是敢到天津衛來,不出三天就得讓人弄死!你放心吧,我盯著呢!”
他頓了頓,繼續說:“警備司令部那邊這幾天倒是安靜,李文田這幾天沒怎麼露面,不知道在搞什麼名堂。不過我聽說29軍那邊已經派人往香河方向去了,好像是宋哲元從北平派了一個團,正在往那邊運動。日本人那邊也有動靜,華北駐屯軍調了一個大隊,說是要‘保護僑民’。兩邊都在磨刀,不知道會不會打起來。”
王漢彰“嗯”了一聲,說:“那就好。有訊息隨時告訴我。”
他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支菸,慢慢地抽著。煙霧在陽光裡升騰,繚繞,散開。他的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有憤怒,有無奈,也有一種隱隱的不安。
香河離天津不過一百多里地,坐車半天就能到。要是真鬧大了,日本人藉機出兵,天津就是前線。日本會不會藉著這次機會,全面的佔領華北?多田駿那個老鬼子,上臺之後一直沒動靜,憋著壞呢。說不定香河的事就是他點的火,就等著燒起來,好渾水摸魚。
李漢卿雖然把胸脯拍得山響,可這件事的走向,完全不是他們這種層面的人能夠控制的。別說他們,就是程克,就是宋哲元,也不一定能控制得住。日本人真要動手,誰能攔得住?
接下來的幾天,王漢彰天天報紙不離手,秤桿和張先雲分別派人前往香河縣,瞭解具體的情況。每一條訊息都讓他心裡發緊。他想起於瞎子說的“血光之災”,心裡隱隱有些不安。可他不知道,這場風暴會把他捲到哪裡。
24日,河北省政府主席商震決定派兵鎮壓香河縣的暴動。
但日軍以“非武裝區”為由,阻止中國軍隊平叛。29軍一部向香河方向運動,日本華北駐屯軍也調派一個大隊的日軍馳援。華北局勢瞬間劍拔弩張,大戰一觸即發。
王漢彰在報紙上看到這條訊息時,手裡的咖啡杯差點沒拿穩。日軍一個大隊,雖然只有幾百人,可他們背後是關東軍,是日本帝國。29軍如果真的跟日軍交火,那整個華北就完了。
但是,29軍的強硬,還是起到了效果。在中國軍隊的強硬態度的影響下,28日,香河縣政臨時維持會宣佈解散,武宜亭不知所蹤。這次像是鬧劇一般的香河事件就此平息。
王漢彰鬆了一口氣,以為事情就這麼過去了。他給李漢卿打了個電話,兩個人還在電話裡笑罵武宜亭“狗肉上不了筵席”。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件事到此為止時,薊密、灤榆兩區專員殷汝耕於1935年11月15日通電宋哲元及韓復渠,呼籲二人與他一起實行華北自治!
王漢彰是在《大公報》上看到這條訊息的。那天早上,他坐在泰隆洋行的辦公室裡,手裡端著咖啡,翻開報紙,頭版頭條就是這條新聞。他的眉頭皺了起來,放下咖啡杯,認真地讀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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