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報紙上說的這個槍擊,跟你有關係嗎?”趙若媚的聲音把他從深不見底的思緒中拉了回來。看著王漢彰驟變的臉色,和額頭上滲出的冷汗,她的手緊緊攥著王漢彰大衣的袖子,眼睛裡是那種竭力壓制著恐懼的平靜。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幹什麼的,知道他在這個亂世裡扮演的是什麼角色。她沒有像普通女人那樣驚慌失措地尖叫,只是用一種安靜到讓人心碎的目光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我……”王漢彰看著她,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
“叮鈴鈴——叮鈴鈴——”
客廳的電話突然爆發出尖銳的鈴聲。那聲音像是有人拿一把銼刀劃過鐵皮,尖利得讓人牙根發酸。王漢彰和趙若媚同時被這鈴聲震得一愣。客廳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連壁爐裡的火苗都彷彿在那一秒鐘停止了跳動。
王漢彰感覺手指尖發麻,一股電流從手指尖傳到了手腕,又沿著手臂一路竄上他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電了一下。
電話鈴聲,在這個節骨眼上響起的鈴聲,絕不會是普通的問候電話。
可能是蕭振瀛的人打來催他去市政府的。可能是李文田那邊已經接到了逮捕令的訊息。甚至可能是逮捕他的人已經到他家門口了,用電話來確認他在不在家。
他猶豫了一下。那猶豫大約是心跳的兩拍。
然後他走了過去,伸手拿起了聽筒。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捏著嗓子,在接通的一瞬間刻意變換了聲調,帶出一種與平時完全不同的口音,一口有些做作的、軟軟的上海腔:“——儂尋啥人?”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秒鐘。然後一個熟悉的、沙啞的、操著英式英語的聲音從聽筒裡冷冷地傳了過來:“王,是我。到我家來。”
王漢彰愣住了一瞬間。是詹姆士先生。英租界工部局警務處的副處長,他的老上司,也是他和趙若媚的“半個媒人”。
詹姆士的聲音他太熟悉了——這個英國人說話從來都是溫和的,帶著一點維多利亞式的慢條斯理,即使是在最緊張的時候,也不會丟掉那份紳士腔調。但是這一次,他的聲音裡沒有溫和,沒有慢條斯理,只有一種冰冷的、壓迫性的急促。
詹姆士先生為什麼會在自己剛剛製造了一場“震驚中外”的槍擊案之後的幾個小時,在全城戒嚴令剛釋出的當口,突然用這種語調來電話。
絕不是敘舊。
王漢彰有些遲疑,他張了張嘴,想要問什麼——至少要先摸清對方的意圖再決定去不去。他開口,語氣裡帶著十分明顯的猶豫和試探:“詹姆士先生,我……”
“王。”沒等他把話說完,電話那邊的人已經打斷了他。詹姆士先生的聲音比剛才更冷了幾分,每一個單詞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塊,硬邦邦地砸在王漢彰的耳膜上,“I dont have ti to explain. Now. Right now. Co to house. Iediately.(我沒時間跟你解釋。現在。立刻。馬上到我家來。)”
王漢彰握著聽筒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他認識詹姆士先生這麼多年,從未見過這個他用這種語氣跟任何人說過話。
這不是英國人慣常的、藏在禮貌措辭之下的冷淡,而是赤裸裸的、不加任何修飾的冰冷的命令。
詹姆士先生用這種語氣命令自己,這隻有一種可能:有事發生了,而且不是小事,是連詹姆士都感到緊張的事。他沒有多餘的時間在電話裡寒暄,甚至沒有多餘的時間解釋。
王漢彰微微皺了下眉,喉嚨裡發出一聲極短的應承:“是,我馬上就去。”
結束通話電話,他轉身就要去拿大衣。
趙若媚卻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手指隔著呢子大衣的厚料子掐在他的小臂上,用力之大讓他有些意外。她的臉微微發白,嘴唇緊抿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又問了一遍剛才問過的問題——這一次聲音更低,但更堅決:“漢彰,你幹嘛去?”
王漢彰看著她,剛要開口編個理由——工部局有事,洋行那邊出了點麻煩,隨便搪塞一句讓她安心。但話到嘴邊,他看著她那雙眼睛,又吞了回去。
不能騙她。今天的事太大了。萬一蕭振瀛真的把他抓了交出去,萬一他出了這扇門之後再也回不來,她連自己去哪兒了都不知道,怎麼行?
“詹姆士先生讓我過去一趟。”他沒有再說謊,而是把實話簡化到最核心的部分,語氣盡量平穩,像是隻是在說一件小事。“估計是工部局那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