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幫最後一個大佬》第780章 詹姆士先生的試探(2)

作者:長空利劍·3個月前

“我也跟你去。”

女人的第六感讓趙若媚預感到在王漢彰的身上,肯定有大事發生。她打斷了王漢彰的額話,不是商量的語氣,不是請求。是陳述句,帶著一種極少在她身上出現的決斷。

她鬆開了攥著王漢彰袖子的手,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剛才的恐懼還在,但在恐懼之上,鋪上了一層更堅硬的東西。

王漢彰看了她一秒鐘。然後點了點頭,說:“好,你跟我一起去。”

從哆咪士道到馬場道,開車只不過十分鐘左右。王漢彰把車停在柵欄門外的路邊,熄了火。趙若媚解開圍巾,推開車門下了車,他跟在後面。穿過那條鋪著碎石子的小徑,他從大衣口袋裡伸出手,按響了柵欄門上的門鈴。銅製的門鈴按鈕被凍得冰涼,按下去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叮”。

大約過了半分鐘,別墅的門從裡面打開了。一個穿著白色圍裙的女傭人小跑著穿過院子,拉開柵欄門的鐵閂,一聲不吭地把他們領到客廳門口,然後退到了一邊。

客廳裡生著壁爐。櫟木劈柴在爐膛裡燒得噼啪作響,跳動的火光映在深綠色的絨面沙發和牆上那幾幅印著色塊濃重的英國鄉村風景的油畫上。壁爐臺上一座鎏金的自鳴鐘滴滴答答地走著,旁邊擱著一隻裝滿菸蒂的德國水晶菸灰缸。

詹姆士先生正坐在那張他慣常坐的、靠近爐火的單人沙發上。他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他的臉上,掛著一層疲憊和凝重。他手裡拿著一份攤開的報紙,銅框老花鏡擱在鼻樑上,目光從鏡片上方越過報紙,看向走進客廳的兩個人。

然後他把報紙合上,放在沙發扶手上,摘下老花鏡,站起身來。他的目光在王漢彰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向趙若媚,那道嚴肅的目光像被什麼東西忽然融化了一樣,換成了一種溫和的笑意。

“趙小姐——”他開口,然後立刻自我糾正,用他那口帶了三十年中國口音卻依然保留著牛津腔韻腳的英語說道,“不,現在應該叫你王太太了。幾個月的時間沒見,你似乎胖了一些,看來結婚後的生活應該很幸福吧……”

趙若媚走到詹姆士先生面前,按照英國人見長輩的禮儀,微微地行了一個屈膝禮。她的動作很輕,也很自然,沒有刻意的拘謹,只是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端莊。她笑著說,英語發音乾淨而柔和:“一切都很好,謝謝您。詹姆士先生,您的氣色看起來也很不錯。”

詹姆士先生被她的這句話逗得哈哈大笑,笑聲從他瘦削的胸腔裡震出來,在安靜的客廳裡迴盪開,把剛才那股凝重的氣氛衝散了一些。他的眼角堆起了深深的笑紋,那雙已經有些渾濁的灰藍色眼睛裡閃著一種難得的光彩。就聽他邊笑邊說道:“是的,我在天津的生活很舒適。”

他頓了頓,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更私人的事情,語氣一轉,變得溫和而充滿感激,甚至帶著些許的不好意思:“對了,在我生病的那段日子,就是那次中風差點去見上帝,我記得你天天和王來看我,換著花樣給我做各種吃的。你親手包了一種美味的……嗯……餛飩?對,餛飩。麵皮裡面包著豬肉和蝦仁的餡,盛在清湯裡,湯裡還有冬菜和找一種小蝦乾。我覺得那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的東西。”

他咂了咂嘴唇,像是那個味道又回來了。然後他微微攤開手,臉上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實不相瞞,我從今天早晨天剛亮就被叫到租界工部局去開緊急會議,一直開到現在,連午飯都沒來得及吃。這幫人,開會的時候連三明治都不捨得叫一份。所以,王太太,我能不能厚著這張老臉,麻煩你再給我做一碗餛飩?”

趙若媚靜靜地聽完他的話,然後她微微地點了點頭。

她知道詹姆士先生這是在支開她。什麼想吃餛飩,什麼被叫去開會沒吃午飯——這些也許是真的,也許不全是,但此刻他真正想做的事情,不是吃一碗餛飩,而是需要和王漢彰,單獨說一些話。這些話她不能聽。

她點了點頭,沒有流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是開口說,聲音平靜而溫和:“當然可以。您稍等一會兒,我這就去給您做。”

說著,她和那個女傭人一起走進了廚房。廚房的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合頁響。客廳裡只剩下壁爐裡的柴火在噼啪作響,以及那座鎏金自鳴鐘的秒針在一下一下地、精準地跳動。

詹姆士先生目送趙若媚的身影消失在廚房門口,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散去,像是水面上的漣漪被一雙手慢慢地撫平了。他轉過身,走回壁爐邊,站在那張單人沙發前,沒有立刻坐下。他就那樣站著,微微低著頭,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抬起來,死死地盯著王漢彰。

那目光和王漢彰熟悉的那個詹姆士先生完全不一樣。他從十幾歲在英租界巡捕房當探員時就認識這個英國人,看過他審犯人時冷冷地、不緊不慢地拆穿對方每一條謊言的樣子,看過他在談判桌上用禮貌到讓人發毛的語氣把對手逼進死角的樣子,也看過他在病床上用削瘦的手端起她妻子做的餛飩湯時露出孩子氣笑容的樣子。但他從未看過他這樣的目光。

不是憤怒。不是懷疑。而是一種更像是在審度的、掂量著什麼的注視。就好像他正在從自己那張臉上,算計著什麼。

王漢彰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像是後背上被貼了一層溼紙。他清了清嗓子,原本沙啞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有些滯澀的喉音,然後勉力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很勉強,嘴角翹的弧度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他開口問道,聲音儘量放得很平:“詹姆士先生,您這麼著急把我叫過來,有什麼吩咐?”

詹姆士先生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地坐回到了那張單人沙發上,右腿搭上左膝,右手放在沙發扶手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然後他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了王漢彰的耳朵裡。

“今天上午,天津的大學生舉行示威遊行。在金湯橋附近,遊行隊伍裡發生了槍擊案。”他停頓了一秒,那灰藍色的眼睛像是一對緩慢旋轉的鑽頭,正試圖鑽進王漢彰的靈魂深處,“槍擊造成一名日本商社的社員當場死亡,兩人受傷。除此之外,還有軍人、警察、學生和平民多人不同程度受傷。”

他又停頓了一秒。

“你知道這件事是誰幹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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