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漢彰心裡猛的一凜。詹姆士先生特意在這個節骨眼上用這種方式問這件事，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是幫日本人問的？還是幫蕭振瀛問的？又或者兩者都不是？
但有一點，詹姆士先生能這麼快得到訊息、並且在這個時間點把自己叫來，那麼只有一種可能——他已經知道了什麼。他在確認，也在看自己的反應。
在詹姆士先生這樣幹了一輩子情報工作的老特工面前，任何謊言都是徒勞的。這一點王漢彰比誰都清楚。他在這間屋子裡彙報過的案子數都數不清，詹姆士能從一個眼神里分辨出是撒謊還是隱瞞，從未看錯過。
他長長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重，像是把胸腔裡壓了半天的什麼東西終於吐了出來。然後他開口，聲音坦然，沒有狡辯，沒有辯白，只有一種乾脆的、面對事實的坦白：“先生，是我開的槍。”
他說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沒有躲閃，沒有吞吐。
詹姆士先生聽完這句話，那張冰冷得像石雕一樣的臉上，忽然起了一絲極細微的變化——先是嘴角動了一下，然後是眼角的皺紋微微加深了，最後，整張臉上的那種冷峻的表情，像是遇到暖陽的春冰一般，從邊緣開始一層一層地融化了下來。
他沒有發火。沒有震驚。沒有失望。他只是緩緩地、慢慢地露出了一個笑容。那笑容很淡，淡到如果不是王漢彰太過熟悉這張臉，幾乎不會注意到它的存在——但那確確實實是一個笑容。
然後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氣和王漢彰剛才的那聲完全不同——不是沉重，不是壓抑，而是一種釋然的、鬆了口氣的嘆。他開口說，語氣裡的冰冷不知不覺已經褪去了大半，變成了某種接近語重心長的、長輩對晚輩說話時才會用的調子。
“很好。王，你沒有對我隱瞞你所做的事情。你是一個誠實的人——至少對你信任的人誠實。這一點，你和二十年前我第一次見到的那個、站在我辦公室門口緊張得不敢抬頭的年輕人一樣。”
他微微頓了頓，用舌頭頂了一下上顎，然後像是在回憶什麼似的緩緩吐出一句諺語：“在我們英國，有一句諺語——He that is honest is safe at last. 誠實的人，最終是安全的。”
說完這句，他沒有再繞圈子。他轉過頭，目光從王漢彰臉上移向沙發旁邊的茶几，伸出一根瘦骨嶙峋卻依然穩健的食指，指了指茶几上放著的那個牛皮紙資料夾。檔案旁邊擱著他的老花眼鏡和半個喝剩下的紅茶。
“你看看這個吧。”
王漢彰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是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牛皮紙資料夾，四角有些微微的磨損，紙面上沒有寫任何標題或者編號，就那樣安安靜靜地擱在一摞英文報紙和一本翻開的《字林西報》旁邊。但就是這種不起眼的普通感，反而讓他心裡更沒底了——這年頭，越是冠冕堂皇的檔案越不值得怕，越是這種什麼都沒寫的光板牛皮紙袋，裡面裝的東西越嚇人。
他走過去，拿起那個資料夾。牛皮紙的表面觸感粗糙，有些微微的潮氣，像是剛從外面拿進來不久。他掀開封面。裡面赫然夾著幾張黑白照片。
第一張照片。
他定定地看著那張照片——畫面是金湯橋附近的街面，拍攝角度是從上方俯拍的，應該是在路邊一棟建築的二樓或三樓。
照片的正中央，一個穿著灰藍色學生服的年輕男人正舉著一把轉輪手槍，槍口朝前，臉側向一邊，正在朝人群的方向射擊。那個灰藍學生服的男人，不是別人，就是他自己。
他臉上的表情被長焦鏡頭的焦距壓縮得清清楚楚，眉頭緊鎖，嘴唇緊抿，額角的青筋微微凸起。正是他衝著竇慶成方向開槍的那一瞬間。
第二張照片。
他翻到下一頁，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紙邊。這張照片拍的 同步一個角度的另一個場景——一個穿著灰藍學生服的男人正從地上艱難地爬起來，臉上、頭髮上、半件衣服的前襟上，糊滿了噴濺狀的血跡和某種灰白色的碎屑。
那是他被那個練家子的腦漿和鮮血劈頭蓋臉噴了一身之後的那一瞬間。照片上的自己狀若瘋魔，眼神里帶著一種剛從死亡線上被拉回來的、尚未散盡的戾氣。
第三張照片。
這張照片拍的是側面視角——一個瘦高的、穿著破爛棉袍的男人正拽著自己的胳膊，拖著被他往馬路對面的巷子裡跑。自己的腳步踉蹌，大衣的下襬在身後揚起來，露出了腿上的灰布褲子。而街面上的人群還在四散奔逃，背景裡能看到幾個抱頭蹲在牆根下的女學生和一輛被掀翻的普安協會長條桌。
有人把他在金湯橋附近的每一個動作都拍了下來。他衝著竇慶成開槍。他被血噴了一臉。他被秤桿拽著倉惶撤離。全都拍下來了。一張不落。
這些照片不是同一個角度拍的，看位置是從馬路邊的樓頂上拍的，有些像是從更高的角度拍的——可能是樓頂，也可能是街對面那棟空置商鋪的二樓窗戶。拍照的人位置選得很刁，正好能越過混亂的人群，把目標牢牢地鎖定在取景框的中心。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額角。那張照片上的血，現在已經被澡堂的熱水衝進了下水道，臉上的血痂也泡軟了用毛巾擦了好幾遍，可看到這張照片的一瞬間，那些黏糊的、溫熱的、帶著鐵鏽腥氣的血彷彿又從他額頭上淌了下來，順著他的睫毛流過眼皮，糊在他的嘴唇上。
他嚥了一口唾沫，強迫自己把視線從照片上移開。照片的下面，不是空白，還有東西。
那是幾頁檔案的影印件。紙張很薄、微微泛著灰，是一種日本產的複寫紙，紙面上有淺灰色的豎排表格線，抬頭用日文片假名寫著“機密”的字樣，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機要第叄拾貳號·在天津有關要視察人物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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