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士先生一直觀察著王漢彰的表情。
這不是隨便瞟兩眼的那種看，而是一種職業情報官特有的、持續且不動聲色的注視——他在看王漢彰翻每一頁檔案時手指的力度，看他目光在某一頁上停留的時間，看他嚥唾沫的頻率，看他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這些微表情比任何口頭陳述都更能告訴他真相。他從二十歲起就在幹這行，看人看了四十年，無一失手。
他看王漢彰翻完最後一頁檔案。看他的臉色從白變成灰，從灰變成青，就像是看著一杯熱茶在寒風中一寸一寸地冷卻。那張他熟悉的、當年在巡捕房門口緊張得不敢抬頭的年輕人的臉，此刻被冬日下午暗淡的光線切出了稜角。眼睛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像一盞煤油燈被人擰小了燈芯。
然後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平，沒有加重任何一個詞，像是在唸一份已經經過法律確認的判決書。那種平淡，不是漫不經心，而是所有情緒都被壓到了嗓子眼下面，用一層薄薄的冰面蓋住了，冰面下面是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
“今天下午一點整，日租界警察廳透過正式外交渠道，向天津市政府和英租界工部局警務處同時發來了正式通報。”
他從沙發扶手上拿起一隻雪茄——那是一支古巴產的帕塔加斯，深棕色的茄衣泛著淡淡的油光，在壁爐的火光映照下像是鍍了一層薄薄的蜜蠟——然後用一把小銀剪利落地剪去了雪茄尾部。剪刀合攏時發出清脆的“咔”的一聲，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像是一根小骨頭被折斷了。
他沒有立刻點燃雪茄，而是把它擱在手指間，拇指和食指輕輕捻動著，讓雪茄從一頭滾到另一頭，感受著茄衣的紋理。他繼續說道，聲音還是那麼平，像是在背誦一份名單。
“日本人在通報裡，認定了如下事實——你，王漢彰，就是今天上午遊行隊伍槍擊案的實施者。你的罪名是：槍殺日本商社社員一名，槍傷日本在華僑民二人。日方在通報中註明，現場已獲取相關影像證據，就是你看到的那幾張照片，並於日租界警察廳向中方和英方交換案情時備案存檔。”
他停頓了一秒。壁爐裡的火焰舔了一下新添的柴火，發出輕微的滋滋聲。然後抬起眼，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從茶几上的資料夾移向王漢彰的臉。那目光不兇狠，不銳利，甚至稱得上溫和，但被那樣一雙眼睛盯著，王漢彰覺得自己像是在深水裡被一道無聲的暗流定住了，渾身僵硬，連手指都動不了。
“日租界警察廳提出的要求分為兩項。”
他伸出一根手指，食指筆直地指向天花板，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第一項，要求天津市政府對你實施逮捕，並依據日清之間現行條約中關於引渡義務的規定，將你移交日方。具體引用的法律依據是《天津日本租界章程》附屬條款第十七條——凡對日本帝國臣民構成直接暴力侵害之嫌疑犯，日方有權請求引渡，中方有義務予以配合。”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項，是日本人針對你在英租界入籍身份設定的補防措施。日方在給英租界工部局的通報中特地引用了《天津英租界土地章程》中關於引渡義務的條款——第二十四條。這一條規定，凡在英租界範圍內對與中國簽署治外法權條約國僑民構成重大犯罪嫌疑者，工部局得應受害國警務當局請求，對該嫌疑人實施臨時逮捕，並移交受害國警務當局審理。”
他把兩根手指在空中輕輕碰了一下，像是在合上一個籠子的兩扇門。那兩根手指碰在一起的時候，發出很輕的一聲“嗒”。
“華界抓你。英租界引渡你。”
他放下手，把雪茄叼在嘴角，劃了一根火柴。火柴頭在磷砂上擦過，嗤的一聲燒著了，硫磺和松木的氣味在空氣中彌散開來。那根火柴的火苗跳了兩下，在昏暗的客廳裡照亮了他半張臉，然後又暗了下去。
淡藍色的雪茄煙霧緩緩升騰，在壁爐上方那面鍍金框的鏡子前形成了一片薄薄的霧，鏡子裡映出兩個人影——一個是背對著壁爐的詹姆士先生，一個是站在茶几前的王漢彰，兩個人的影子都被霧氣模糊了輪廓，像是兩團正在融化的墨痕。
“兩條路，”他說，“都被堵死了。”
他放下手，插進西裝褲兜裡，又變回了那個面無表情的審度者。他把資料夾擱在沙發扶手上，用一種極其冷靜、沒有多餘感情的語氣，對王漢彰說出了最後那句話。那語氣像是在問一個你明知道答案卻偏要再確認一遍的問題。
“王。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客廳裡陷入了一片沉重的沉默。
壁爐裡的柴火燒到了某個節點，一根櫟木劈柴在高溫下突然從中間斷裂開，發出一聲清脆的“啪”。幾點亮紅色的火星從爐膛裡濺出來，掉在石棉地板上，閃了兩閃就化作灰白的粉末。那聲柴裂的空響在沉默的客廳裡迴盪了好幾秒鐘才慢慢消散，消散到只剩下自鳴鐘的秒針在一格一格地跳動。
王漢彰站在茶几前。他沒有坐下，從進客廳到現在就一直站著。他的手裡沒有握任何東西——報紙已經被他放回了茶几上，那個牛皮紙資料夾也合上了，擱在沙發扶手上。他的目光從詹姆士先生臉上移到了資料夾上，又從資料夾上移到了壁爐臺上那座鎏金自鳴鐘的鐘面。
時針已經快要指向兩點。距離日本人通牒裡規定的那條紅線——午夜十二點——只剩下不到十個小時。十個小時，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夠睡一覺，也夠跑路。但對王漢彰來說，十個小時就像是有人給他脖子上套了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端系在鐘擺上，每過一秒，鐘擺就往下墜一寸，繩圈就收緊一分。
十個小時之內，天津市政府和英租界巡捕房都有可能隨時來敲他家的門。敲門的人可能是二十九軍的憲兵，可能是日本人的便衣，也可能是英租界那些頭纏錫克教頭巾、腰挎警棍的印度巡捕。不管是哪一撥人，敲開門之後做的都是同一件事。
他腦子裡飛快地、幾乎是下意識地，把目前所有能想到的出路都在心裡過了一遍。
找安連奎幫忙——安連奎的人馬都在三不管，三不管屬於華界，可以躲得了一時，可藏不了一世！一旦自己藏在三不管的訊息洩露出去，二十九軍的大兵一到，就算自己渾身是鐵，又能打幾根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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